衛姌說出那句之後,心頭大石落地,驟然就輕鬆了些,可沒聽見衛申說話,卻聽見粗重的呼氣聲,她立刻抬起頭來。
衛申臉色忽青忽白,讓她心頭一驚。
樂氏卻神色淡定,將放置一旁涼著的湯藥拿來,親手喂幾勺給衛申喝下,又在他背上輕拍,道:“這裡也沒外人,都是自家孩子,你想打就打想罵就罵,彆氣傷自己身體。”
衛申喝了苦藥,臉色恢復正常,閉目養神片刻,長吐一口後才緩了過來。
桓啟在一旁道:“有些話不用急著說,先叫個醫師來瞧瞧。”
衛申將剩下小半碗湯藥一口喝了,放下碗朝他瞪過來,然後又轉過去看衛姌,神情嚴肅至極,忽然問了一句:“我衛家人丁不豐,對女郎郎君一般重視,衣食穿戴從沒屈著你過。你父生前為你定下謝家的親事,家世人品都是上上之選,可保你一世富貴無憂,為何你卻甘願冒險,頂替兄長之名行事”
桓啟聽見衛申對謝家滿口讚譽,臉上全是不贊同,卻並未說什麼,去看衛姌反應。
衛姌方才見衛申身體不適,嚇得手足冰冷,此刻見衛申目光口氣皆嚴厲,卻沒有立刻責罵,而是問想法。衛姌心裡說不出的複雜滋味,鼻子發酸。她抬頭看去,僕從婢女都沒有留,只有衛申樂氏與桓啟三人。她咬了咬牙,道:“伯父,我落水將死之時,曾夢見一生,謝家權勢富貴,卻未惠及衛家,大哥遭人暗算,聲名盡毀,衛家一蹶不振,還被流民闖入家中洗劫殺戮,我在謝家人微言輕,不能幫助家中,眼看著家族衰敗下去。被人救醒之後,我就下定決心,絕不嫁去謝家,當時情況,只有扮做兄長,才能名正言順了結這門親事。”
她說完重重在地上叩頭,眼淚無聲地落下,“伯父,我一意孤行,陷家族於不義,心裡知錯,萬分愧疚,伯父責罰,無有不受。”
衛申與樂氏對視一眼,臉色俱是驚疑不定。但這類鬼神之說向來虛無縹緲,讓人難以置信。
“你充作郎君,只因落水迷離之際所見之夢”衛申說著,眉頭幾乎豎起,“胡鬧,夢有好惡,豈能因為一時夢魘就如此莽撞行事,你以衛琮之名參加雅集,雖沒有官身,但在州郡中正官那裡已錄入文書,若被有心人告上朝廷,便是大罪。”
樂氏趕緊斟茶遞過去,勸道:“玉度年紀還小,你別嚇著孩子。”
衛申卻重重一拍案几,厲聲道:“她年紀小就不知天高地厚,做出如此膽大之事,我問你,男女有別,你能扮得幾年郎君,當天下人都是蠢貨你避了謝家,日後真相大白,謝家該作何想,豈不是讓謝衛兩家無故交惡口口聲聲全為家族,行事卻只顧自己,狂妄愚蠢……”
“姨父。”桓啟突然喊了一聲。
衛姌臉色煞白,身體冰冷,垂著臉,淚水如滾珠落,洇溼了面前的一小塊地。
樂氏一瞧這情形不太好,又道:“哪家孩子十四歲就考慮周全了行事有差也是有的,但她為著家裡,這份心意就值千金,慢慢教就是了,何必苛責。”
衛申沉著臉,語氣冷冷道:“從未見那個士族女郎如她這般大膽無知拖累家族的。”
衛姌抹了一下臉,拭去淚水,道:“伯父教訓的是,我行事狂妄,以女身定品已落了錯處,我原想著博一個少年名士的名頭就歸隱山林,不會帶累家族,可到底是小覷了旁人,我願反躬自省,呈自告文書給郡中正,一切罪責都由我一力承擔,與人無尤。”
“胡鬧。”桓啟已是坐不住,立刻喝止。
衛申滿面怒容。
樂氏手中一直拿著的茗碗往案几上重重一擱,發出砰的一聲,她嘆道:“年歲大了,這手腳都不知輕重了。”
經她這麼一下,衛申繃著臉沒說話。
桓啟眉頭緊鎖,想說什麼又強忍住,面色發黑。
樂氏道:“玉度自陳過錯,到底還是知輕重好壞的,只是這事太大了,也不是說知道錯就能揭過,你先去院中裡跪著自省,我與你伯父有話要說。”
衛申正在氣頭上,見樂氏打發了人,沉著臉要說什麼,一眼瞥到桓啟,“你還留著這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