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和蘇夫人回來,蘇三已經醒了。他一頭亂髮如飛蓬,臉色憔悴,看上去怒氣衝衝。
一向蘇三都對他的母親十分地尊重,人前人後兩人並不像母子,說話都帶著敬語,語氣恭謹得更像是上下級。現在,他卻一反常態,大聲叫起來:
“媽,你這樣實在太過分了!”
他咳嗽了幾聲,不耐煩地推開一邊要遞上杯子的護工,“蘇家現在是個什麼樣子您不知道嗎?何必又拉個不相干的人進來蹚渾水!”
“是嗎?”蘇夫人苦笑幾聲,緩緩道,“原來芒兒在你眼裡,我就是這樣逼迫別人的人?”
蘇三被噎住了,蘇夫人又說道:“你倒是問問謝小姐,我可曾有一絲為難與她?”
兩人的眼神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真是活久見,這大概是蘇家兩兄弟第一次在意見上如此之高度一致過。
“謝昭,我覺得你還是好好地想一下。”葉景明盯著我手上的維納斯眼淚,急促道,“結婚不是兒戲,怎麼能……”
“這是我的決定,請你尊重。”我平靜道。緣分這東西如果斷了,並不是像人們所想的那樣,打個結就可以再續前緣……我和葉景明之間隔了太多的人,太多的河流山川,你讓我怎麼去為了所愛,平山倒海?
就算我願意,許家也未必肯吧。
看得出,蘇三還在猶豫。他的猶豫倒不是因為不肯,畢竟在此之前為了婚事,他和自己的母親打了個天翻地覆。如今蘇家不比以往,他比誰都清楚。
“如果你怕連累她,”蘇夫人淡淡道,“那就在結婚前簽訂協議,要求財產各自掌配不受干涉……”
到這會兒了還在盤算,生怕自己家吃虧嗎?我只覺得可笑,如果真是為了我好,那其實只要辦個手續,將蘇氏法人轉變為蘇夫人就可以了。想想某電視臺一到春節就宣揚的“婆婆也是媽”,那我也要問一句:兒媳婦是不是女兒?
提出這樣雙向要求的人真正是厚顏無恥。
“那倒不用。”蘇三把手一揮,冷然拒絕,“陳律師,下午就準備手續,我要把我名下的兩處房產都給她。謝昭家遠,這點東西權當她嫁妝了!”
蘇夫人一愣,眼神複雜地望向自己的兒子。她也許第一次發現,那個從前頭髮蓬亂只拉著她的手腕要糖的小王子,終於再不是孩子。蘇三笑著,臉色因為疲倦而微微地呈現象牙白。無聲中我聽到一絲嘆息,不知是來自陳希羅還是那個人。不過此時也已經不重要了——
我和他彷彿是在亂世中持鏡相認的故人,終於在這一刻握緊了彼此的雙手,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
——那是我當時的想法。後來多少年後我望著手上唯一僅存的粉鑽,只是無來由地覺得哀傷。恆久遠也好,永流傳也罷,終歸不在那顆石頭,而是人心。
我打通電話的時候,安曉曉估計還在忙著面試。那頭亂糟糟的,在一片嘈雜裡我聽到有人在抑揚頓挫地演講:“我28歲,已經成家沒有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