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鋪開張後,這座院落依然冷清,門可羅雀,他們卻不著急,在門前曬太陽、喝茶、聊天,打發著百無聊奈的時光,在院中,看著太陽從珥欣山升起,慢悠悠的滑向西邊,幾分滿足,幾分愜意。就像是浮萍有了根鬚,彌補了這些年漂泊的狼狽。
嵐汐問楚越塵這一生的理想,他沉思了很久,搖搖頭說不知道。的確,當同齡人都紛紛初醒,他一竅不通,當一些人邁入分魂,他一知半解,直至姐姐和母親相繼離開,他便開始流浪。從耀眼的什麼都不會的世家公子,到居無定所的漂泊者,他不知這一生所求。可是,現在他有了信仰,活著不僅僅是為自己,還為想愛的人。
時間飛逝,依然沒有村民前來問診,剛開始,他們只是以為雲棲寨的村民很健康,少有生病,暗自寬慰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直到一天,嵐汐走在雲棲寨的青石道上,街道兩邊的閣樓,青瓦石牆,土漆門窗,遇見窩在藤椅上打呼嚕的白色小貓,倚靠在牆邊閒聊的阿爺阿婆,一幅悠閒的景象。可是,過路的村民避之不及,躲瘟神一樣繞著走開,嵐汐一頭迷霧,回家和楚越塵說起,他卻不以為意,打趣她的自作多情。
隔日,楚越塵從珥欣山採藥而歸,偶遇兩個上山的樵夫,他們瞥了楚越塵一眼,加快腳步,擦肩而過時,竊竊私語著什麼,楚越塵喝了聲:“站住。”
兩個樵夫駐足在五步外,臉頰輪廓堅毅,面板黝黑而粗糙,敞開的粗麻衣裸露出好看的腱子肉,那是力量的象徵。
林蔭下,青草尖,一條柔軟的蟲子緩慢的爬著,風輕輕撫過,它掉在了泥地上,但並不氣餒,繼續倔強的向上爬著。
“為什麼躲著我們?”楚越塵背對他們,一襲青白色薄衫,一塵不染,他的眼裡有數不盡的故事,卻靜如湖水。
一名樵夫膽怯地看了他一眼,低聲道:“他們說,你是掃把星,害死了自己的母親和姐姐,誰惹上你都會倒黴。”
“你這個年齡,連初醒的門檻都沒邁過,身為楚煥的兒子,真夠丟人。”
“你…”嵐汐怒上心頭,眉梢彎擰,面露不悅,“你們是聽誰胡說八道的?”
見她生氣,兩名樵夫怔了怔,警惕的辯解:“整個雲棲寨傳得沸沸揚揚,我們只聽得片言隻語。”
嵐汐正欲數落,楚越塵對她微微搖頭,轉身朝著山下走去,腳步穩健,身影挺拔,彷彿那流言蜚語與他無關。她看了眼樵夫,再看了眼越塵,無奈的追了上去,背後的竹筐左右晃動。
漫山的青綠,日光墜落下成片的灰暗,不言並不是預設,而是在逃避,儘可能的忘掉曾經的無能。
黃昏時分,嵐汐在一處果園摘了些新鮮的葡萄,哼著輕快的曲調,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裡。一位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神色慌張,跌跌撞撞朝村外去,差點和嵐汐迎面撞上,女人連聲道歉,她親切的尋問:“他怎麼了?”
女人喘著粗氣,臉頰緋紅,斷斷續續的回答:“我兒子被毒蛇咬了。”
嵐汐瞥了眼小孩,他臉色鐵青,嘴唇發黑,毒液已經侵入血液,隨時都有垂危的可能,她招呼道:“來不及了,我帶你去藥鋪試試。”
拾光小築在村南,他們在村北,急趕過去也需耽擱一個時辰,屆時毒發攻心,回天乏術,而她們的位置距離楚越塵的藥鋪只有幾百米。嵐汐拖著女人便走,她躊躇著,眼底帶著幾分猶疑。
“再拖下去,你兒子就沒命了。”這句話如雷般擊中心神,她看了眼虛弱的孩子,一咬牙,朝著藥鋪急奔去。
楚越塵正在整理院中的草藥,斜陽微暖,空氣的悶熱混合著草藥的氣息,讓人滿足,他很享受現在的生活。
一百七十七梯,女人沒有歇一腳,憑著韌勁一口氣爬上了院中,細密的汗珠溼了黑髮,胸脯不停的起伏,她踹著粗氣哀求:“救救我的孩子。”
話音落,女人一下癱軟在地,依舊緊緊拖著她的孩子,她的命根,縱然生命受到威脅,她也義無反顧。
“只要能冶好她,我做什麼都願意。”她放低姿態,卑微如此,卻愈顯母愛偉大。他們都來自塵埃,平凡而渺小,即使一粒塵埃,接受陽光,也會變得溫暖。
“放心吧,他會的。”嵐汐安慰。楚越塵和她對視一眼,他目光堅定,她心領神會。
搭脈時,他閉目,專注感受著小男孩的脈搏,虛浮而無力,紊亂而空乏。五毒已侵入血液,再晚將至心脈,阻止毒液繼續擴散刻不容緩。
見楚越塵臉色愈來愈凝重,女人刷的跪地,可憐巴巴的央求:“救救我的孩子,我不能失去他。”
最後一縷銀白色消失在天邊,四周忽然暗了下來,幾絲輕風退去煩躁的熱意,雲棲寨的燈火漸次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