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即使,我能夠動用陳家的全部勢力,攻佔下來幾個大明的州府,或者我真的能將帝位從朱家人的手中搶奪過來,再然後呢?”
“再然後,朱家人也會像我們一樣複仇回來。甚至不用等到朱家人,在我們還在互相爭奪的時候,沿海之外,草原以北,又有多少雙眼睛正在虎視眈眈?我們用人命來完成夙願的博弈,最後呢,到最後也許會發現,這場戰爭根本不存在所謂的勝利者,當戰爭打響的那一刻,無論是陳家還是朱家,就都已經一敗塗地。”
郜憶丹:“馥野……為師不知道你竟然是這麼想的。”
“嗯。”陳馥野點頭,“師娘,我有時候在想,如果我生的再晚那麼幾十年,或者幹脆回到大漢王的那個時代,內憂外患,民不聊生時,又或者當今的江州被明軍圍剿,危在旦夕時,我一定會毫無猶豫地騎上馬背奮勇殺敵。”
“但是,偏偏正巧是現在……師娘,我很難辦的。”
“我一定要用什麼方式來毀掉這些暫時還良好維持著的事物,然後再重新建設,佔為己有嗎?而當我成為了那個帝王,我能保證我還會像現在這樣思考嗎?我的那個‘大漢’,會變得比大明更好嗎?”
“也許我真的有可能做到,但是師娘,我不會做的,我絕對不會做的。因為我每天都在這片土地上行走,那些如同星點般細細密密散落於市井之中的人,我能看見他們每個人的臉龐,每個人的生活。我會想,如果我真的去挑起戰爭,那他們又會怎麼樣呢?會流離失所嗎?會死嗎?而我又能得到什麼呢?”
“我會什麼也沒有。”陳馥野說,“師娘,我生下來時那什麼所謂帝王之氣的異象,肯定是騙人的。師娘,沒有了平平無奇的生活,沒有了我的朋友,沒有了我每天行走的嘈雜街頭,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所以師娘,也許我這樣對待‘複仇’,聽起來自私而幼稚,也許大多數人都無法理解,甚至會因此認為我是一個假仁假義的人,那也沒關系,我就是這樣的。”
“也許,另一個時空裡會存在一個雄心壯志的我正在光複大漢,甚至還有的時空裡,我已經坐上了帝位,又或者,我已經因為這個死了,那都很好。”
“但是我很清楚地知道,此時此刻,這個時空中的我,只想這樣生活下去。”
“……”
聽完她的話,良久,郜憶丹舒展了眉頭。
“馥野,或許你應當把這些話,原原本本地說給你的家人聽一聽。”
陳馥野搖了搖頭:“這我不敢。”
郜憶丹隱秘地挑了挑眉,露出一個只有她能看見的笑容:“非也。”
“我想,他們會理解的。”
陳馥野也禁不住笑了笑:“師娘,你真的是這麼認為的嗎?”
“……”郜憶丹向月亮抬起臉:“為師在太姥山中閉關這些年,其實對於造反雲雲,早已沒有了想法。之所以那樣告訴你我來金陵的意圖,也只是隨口一說,想看看你現在對於這份家業的態度罷了。既然馥野已經將話說到此等程度,那為師我也不再有什麼疑慮,也不再有什麼擔憂。”
“馥野,為師不會評價你的想法正確與否,這是你作為陳家未來繼承人的選擇,也是你作為一個人的選擇。選擇本就沒有絕對的正確與錯誤,往往需要當時當下的時間來緩慢印證,我希望你是對的。”
陳馥野點了點頭。
“不過。”郜憶丹拍了拍她的肩頭,“為師還是要說,我對此感到驚喜。”
“並且,我也會一直為你感到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