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裡藏著沉重的秘密,這秘密壓得他連再次向她邁出的步伐都滯緩,又或者他們之間的這一程本就是沼澤泥潭。他在她身前,看到了她眼中的暗色,和遠山那一圈模糊的輪廓混在一起,看也看不清了。
那雙從前明亮又瀲灩的眼睛,都看不清了。
步孚尹心中微嘆,微微俯下身來,伸出手臂,將她緩緩地擁抱在自己懷裡:“你很累了,暄暄,我們快些結束罷。”
這是最後一次了,擁抱之後,我們之間,就該結束了。
他已經對這樣的自己十分厭倦了,是從什麼開始的呢,控制不住永遠都想要擁抱她的沖動,可是從心底裡散發的痛恨和殺意卻海浪般一層又一層將他淹沒。
好在一切都要結束了。
他感受到她的防備,她沒有推開他,但她的脊背在那一瞬間僵硬繃直,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垂下的手掌之間已經在暗自蓄力,如果他敢借這一個擁抱偷襲,她便可以最快做出還擊。
如果一個盡可能摒除雜唸的純粹的擁抱,最後卻被人解讀到這般地步,那麼這點道別的溫情,就會顯得無聊而可笑了。
彼此都無法全情投入的姿態裡,他感受到離別的前兆。
他不再自討沒趣,慢慢退開,只是右手順著她手臂滑落下來,指尖扣住了她腕上的那一枚玉鐲。
她下意識抬了抬手背,別住了它的位置。但他沒有迴避,稍稍用了些力氣,就將這枚她自己都脫不下來的手鐲,輕易地褪了下來。
解鈴還須系鈴人吶,他親手送出的這一回情愫,也該由他收回才好。
步孚尹笑意溫柔地望她,溫和地批判著她:“當初是你寧肯犯滔天罪孽,也不肯與我成婚,如今這東西再留就沒趣了。暄暄,我收回此物,就當與你清算了。”
彤華聽到“成婚”二字,眼中微動,想,他果真還是知道了。
當初她為保地位權勢,暗中設計,借長曄之手鏟除大荒,此事做得隱秘,連平襄都不得不替她隱瞞,她自然覺得無人知曉。
她懷疑過他知道了,所以才對他下了殺手,才決定讓他去三途海送死。
但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一句話,清晰地表示過,他真的知道了。
這是第一回。
說破了此言,代表著說穿了過去的一切隱秘。那一張無人見過的婚書,那一場無人證實的婚事,那一樁無人知曉的婚約,本該是宿命給他們驚喜一般的相見相識,最後卻變成一次血腥無比的仇恨伊始。
他不知道自己的那場生辰禮上,本該驚喜地聽說那個他在往生潭裡見過的姑娘,即將成為他的妻子。
而她也不知道自己親手抹殺的這位未婚夫君,會是她未來無數年中苦求不得的執念。
一切的開始都太荒謬了。她那時候,只是看到了平襄與牧弘的來往密信,除了知道自己日後要嫁給大荒西境的少君以外,什麼都不知道。
她什麼都不知道,就決定要殺他。
十四歲的彤華,滿心都是得到定世洲,她看著信上說,待少君滿了十八歲,平襄會帶著她出席少君的成人之禮,屆時宣佈婚約,待到她及笄之禮,便是二族成婚之日。她看到這些,捏著婚書的手都在抖。
她十四歲的生辰很快就到,雖不知那少君的生辰在什麼時候,但她明白這一天很快就要來了。
她沒有給任何人說,在頭腦一片混亂裡去暗暗查大荒神洲的卷宗。她沒有太多的時間去想太過周密的計劃,但是她記得要借刀殺人,要撇清自己,即便沒有什麼人知道這一份密約,也不能讓任何人聯想到她。
那一年的生辰,她過得兵荒馬亂。
那段時間,她一直在心裡暗暗對自己說,這不過是未曾相見的陌生人,這不過是她日後染血路上的一筆,這無甚大礙。
為了得到想要的一切,她不能停手。
她輕賤人命,冷血無情,她雖不是什麼好人,卻是執掌定世洲的不二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