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來到南國的第一晚,月亮的清輝分外溫柔明亮。她也是像今日一樣坐在窗前看月,而後看到他帶著一身酒氣踉蹌地走過來,姿態寫意寂寞。
侍女都退下以後,帳內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他閉著眼睛問她:“逼你來這裡的那個人,是誰?”
他這樣清醒地發問,惹得她為他擦拭的手微微一頓。
素姬以《落雨》一舞成名,臺上的她身姿輕盈,抬眼頷首之間,心事千回百轉。
沒人曉得的,是她對伯樂謝年年的心思。
她一直以為不會有人知道,卻不料祝文茵笑意盈盈,輕易便說出了她的秘密,用她必然會同意的篤定姿態威脅她。
“我知道你不想讓謝娘知道。你來幫我做一件事,我就不告訴她。”
那時的素姬強自支撐:“我憑什麼要聽你的?”
而祝文茵的回答是:“憑她支撐偌大一個繁記,根本離不開我。”
繁記是謝年年的心血。
於是為了繁記,為了謝年年,她聽從了這個安排,順從地跟著南玘離開了上京。
聽到南玘這樣問,素姬無可避免地回想起那令她難堪的一天。她不大想回答,猶豫著要如何否認,而南玘隨即又道:“算了,除了祝文茵,還能有誰?”
他這句話裡,其實會讓人猜測他和祝文茵之間也有某種合作的關系。但不知為何,素姬只聽到他的語氣,心中都能斷然地肯定——
他與自己是一樣的。
南玘日日晚上都來,他對男女之事向來不很在乎,所以有瘋狂在外流傳的好色之名。但時間久了,素姬也曾聽見過他不安夢境裡的囈語。
阿冉。
原來是她啊。
原來親密的事情,如果不是和自己心愛的人一起做,那麼和誰其實也都沒什麼區別。
兩個同樣寂寞的人,就是這樣用對方來溫暖自己。於是在此刻,當烽火燃盡風柳如幕的南國都城,她依舊還能從容地拍拍他的後背,作以同途者最後的道別。
“是我們終於到結局了。”
是這無奈又不順意的一生,終於到了可以結束的那一天。
她說出這句話,自己也體會到了一種由內而外的釋然。她輕松無比地笑起來,感受到他埋首於她肩頸的最後一個擁抱,而後——
萬分平靜地接受了他刺穿她心髒的那一劍。
素姬倒在地上,抬眼看見他淡漠深邃的一雙眼,只剩下黑白失溫。他轉身就離開了她,自始至終沒有看她一眼,一眼都沒有。
鮮血染紅她天水碧的衣裙,她在他身後舒緩了清淡眉眼,望他背影漸漸消失。
她對著這陌生宮廷裡將盡的繁花,迎著面上清冷的北風,終於靜靜闔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