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康熙將紙交給魏東亭,“你繞道北京,傳旨給太醫院,派最好的醫正,帶最好的藥來為周培公診疾!”
“喳!請示下,帶什麼藥?”
“明早你問高士奇,由他來定。”康熙說著,掏出懷錶看了看,溫和地朝周培公一笑,說道,“聯還有事,得去了,你好生養著,這病必不相干。讓高士奇留下,你們談談。他也懂醫,參酌個方兒出來。你是有專奏之權的臣子,要什麼東西,只管繕折告訴聯!”說罷,帶著侍衛們去了。
屋裡只剩下了高士奇和周培公。大約方才精神耗得太多,周培公顯得疲倦,臉上潮紅退去,變得蠟一樣毫無血色,卻還勉強招呼高士奇就坐、又命人看茶。
“你不用張羅照應我,”高士奇自掇了把椅子,坐近了周培公床前,笑嘻嘻說道,“如今你是病人,我是郎中,請診脈。”周培公擺擺手,說道:“高先生何必客氣,我是久仰你的大名了!我的病自己心中有數,治也罷不治也罷,只在兩年之內了。”高士奇笑道:“周郎何必英雄氣短?你正在英年,往後日子比樹葉還稠呢!再說我奉聖命為你診視,不看脈,怎麼交旨呢?”說著便搭脈。
周培公因見他並不在尺關寸上用指,只用二指輕叩手背太素穴,不禁吃了一驚,問道:“先生原來精於太素脈!這在當今已是絕學,先生真是無書不讀!”高士奇道:“你能識得這叫太素脈,也就見識不凡。我看君與我一樣,讀書不拘一門,不過你進了武道,我進了文道,如此而已。”
原來高士奇察顏觀色,已知周培公病症難治,便想以年命之學動之,聊作撫慰。聽周培公話音,似乎對太素卜命的書不曾讀過,心中暗喜,便拿腔作勢閉目診了半日“太素”脈,方丟開了手,口內吟誦道:“斷橋秋水柳如煙,孤影空懸天際邊。黃落蕭索殘枝搖,風雨昏夕尤翩躚——按此脈象,乃是一隻驚鴻孤雁,力窮而志遠,心高而膽寒。主——”他沉吟了一下,又道,“主壽考而有促徵,貧賤而有貴徵,——怪哉!促而壽、賤而貴,怎麼會是這樣?但脈象如此,高某隻能據實而言。”
“高先生不愧為詭譎文人。”周培公微笑道,“為什麼將‘驚弓’改為‘驚鴻’?後頭還有四句判語:蛇無足、歸有穴,委曲而行,中道而僵——怎麼不一併說了?”
高上奇突然一陣氣餒,尷尬地一笑,說道:“原來你比我還精熟,這還有什麼說的。據我看,什麼子平術、太素脈,都是那幹下流文人吃飽了撐得發慌,編出的話,說得有模似樣地哄世人。培公是達人,也不用我多餘的話來勸。”周培公淡然說道:“你用心如此良苦,我豈有不感激的?但太素脈也不盡都是謊言。比如方才說的‘驚弓’我就體味極深。”高士奇抽了一口冷氣,驚訝地問道:“驚弓?倒要請教,驚誰的弓?”
“即便聰明過人的人,得意時也常忘其形啊……”周培公模稜兩可地說道。因見高士奇腰間佩著一串絲結,便轉開話題問道,“這是不吉之物。你怎麼佩在身上?”
“哦……”高士奇低頭看了看,笑道:“這是內務府老何夫人臨終給老何的,無人能解得。我看著像瑪瑙珠子似的,挺愛人的,就佩上了,倒不知是不吉之物。”周培公伸出枯瘦的手要了過來,在手裡把玩著,瑩光明亮,鮮紅鮮紅的,像滴滴紅淚串了起來,遂漫不經心地說道:“此串名曰‘冤孽串’,據民間說,死者心有怨憤,一日解不開,一口生魂不能超度,其實是死人自己和自己過不去——老何!哪個老何?”高士奇道:“叫何桂柱,最是庸人厚福的一個人……”
高上奇還待往下說,周培公已是神情大變,臉上蒼白得全無半點血色,伏在枕上喘息著,似乎壓抑著內心極度的激動。高士奇忙起身問道:“你身上很不好麼?”
“沒什麼……不知怎的心裡一陣發慌……”周培公苦笑道,“看來這位夫人的結子要由我來解了……”高士奇不禁失聲笑道:“想不到你一個聖人門徒,竟也和婆娘們一樣相信神佛了!這結子我不知參詳了多少次,你哪裡能解得開。”
周培公一言不發,將那串子放在手上仔細看了半日,輕輕一抖,丟進了火盆裡!那絲結上打過桐油,一見火,“噗”地躥起一股殷紅的火苗,絲結在火中痛苦地扭曲了幾下,化成白白的灰線……周牆公用火筷子輕輕一撥,早已無影無蹤——將金瓜子挾起,放在几上,呆呆出神。
“解化開了!”高士奇擊掌笑道,“真有你的!我就想不到用這法子!”
周培公無所謂地一笑,檢起那隻金瓜子,猶自微微發燙,痴痴說道:“這是黃金所制,爐火難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