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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璜(16371668),明福建晉江人,字天一,號省齋,浙江嘉興人,清水利家。為人磊落負奇氣,畫瀟疏閒放,有米芾、倪瓚遺法。
再相見時,她已是帝王妃。
那個九五至尊的男人握著她的手寫:琴瑟相御,莫不靜好。寫到最後,他的手剛放開,內侍的聲音便遙遙傳來:“陳璜帶到。”
心突的一跳,清醒過來時,筆尖已直直向下走去,濃重單調的墨跡,像一條不合時宜的尾巴,敗壞了一園的春色,她“啊”的一聲叫了出來,便要下跪,卻被身後人一把拖住:“不過一幅字,再寫就是了。”波瀾不驚的語調,讓她覺得自己才是大驚小怪的那個。
窗外豪雨如注,如千萬條繩索抽笞著大地,無數水流順著瓦鐺湍急地飛濺下來,在她心底砸了道道口子,淅淅瀝瀝地痛。
依稀記得,那日也是下了這樣大的雨。在黃粱夢的客店裡,那人跟她說,他們之間隔了身份、根底、志向,如商參二星在天難逢,如牛郎織女隔河相望……箜篌絃斷作兩根,一根贈君,一根留自己,愛恨糾葛,從此便是絃斷音絕。
陳璜是被人抬進來的,他一介書生,畢生所求不過在河防事業上有所建樹,驟然捲到莫須有的案子裡,內心苦悶不說,獄裡又受了非人折磨,此時已是病骨支離―臉色青灰,亂蓬蓬的頭髮,衣服帶著一股獄中的黴臭味。
她彷彿一下子失去了支撐,身子一晃,幾乎要暈過去,眼睜睜望著他,一張臉白得像紙,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這一生,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家園淪喪,父汗、母妃、哥哥、姐妹、族人,在準噶爾的鐵蹄下,一個接著一個血肉模糊,記憶裡的那一夜只剩了觸目的紅,到處都是血……她藏在母妃的屍體下,只能看著,連哭都不能。現在,她又要眼睜睜看著他傷成這樣。
不過幾十米的距離,隔著御案,她一步也動不得,竟是咫尺天涯。
康熙倒沒想到陳璜會病成這樣,黃河水清,是他親眼見了的,到如今才知陳璜是治河奇才,這樣的人,當初自己一念之差,竟讓他受苦至此。康熙款言安慰,要讓他好好治理黃河,陳璜只吃力地從懷裡取出一卷破紙,說是《河防述要》。他將紙卷遞給康熙,驀然間,瞥到靠在龍案邊渾身發抖的她!
人生際遇萬千,奈何他們的相遇卻總是時機不對。
先是她流落中原,顛沛流離中被人抓了當奴隸賣給他,煉獄般苦痛的日子裡,他是她冰冷世界裡唯一的慰藉,怎能忘啊!但彼時,她背了國仇家恨,前路渺渺,情之一字,是連想都不敢想的,於是不告而別。她是蒙古公主,馬背上長大的,那日卻幾乎連馬都翻不上去,咬了牙不回頭,緣深緣淺,他們不過萍水相逢,荒煙蔓草年頭,分飛後。
她到北京,趕上朝廷在南邊跟吳三桂的殘部決戰,抽不出兵力來對付噶爾丹這隻惡狼,千里奔朝,卻是連康熙的面都沒見上,便被噶爾丹的使者追殺,她淪落成乞兒,心灰意冷的時候,哪裡想到會又遇上他。
彼時,蓬頭垢面掩了傾國傾城的顏色,他卻還是認出了她。郊外墳園裡的重逢,她愛他是謙謙君子,他卻只憐她是亡國公主,三言兩語就撇清了他們的關係,身份,地位,志向……到底是有緣無分。
不是沒爭取過,那麼多人跟前,她哭著問他要不要她,拋去國仇家恨不報,她只想跟他相守到老,哪怕紅顏成白髮,她也等他。可是他不要。
布衣書生,報不了她的血海深仇,於是放手,狠下心,鬆開手,不是不愛,是不能愛,不是不要,是不能要,相愛而不能相守,他們錯在時機不對。
斯情,斯景,斯人,陳璜心裡百感交集,卻是一句話也不能說。耳邊彷彿又響起那日她唱的歌:“一霎人間兮蕭咽鼓收,憑几向誰兮彈此箜篌?天上參商兮靈難渡,大漠沙塵兮與河俱流……奈何奈何兮何處彼岸,君子何為兮獨處孤舟?此心耿耿兮天何不語?風濤雲城兮誰送歸路……”
那是他們的最後一次相見,她將箜篌弦扯斷了贈他,以為這一生再也不會相見了,他一生奔波於黃河之上,一腔相思都隨著漫漫黃沙沉到黃河最深處去,此時驟然翻出來,歷歷如昨,原來,竟是一刻也沒忘過。
終於是闔了眼,從此去,煙波浩渺,天上人間。
雨還在下,從她站的地方望出去,紫禁城翹角飛簷,高接雲天,磅礴水霧裡有種三千繁華落盡的淒涼,萬千熱鬧,此生再不相關。
年輕的時候我們放棄,以為那不過一段感情,後來才知道,那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