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王上的仁慈。”郭彰在回話,“不過據案情看,崔度平夤夜持刀入宅,故傷田主,本應判為棄市的罪,屬下瞧著事出有因,又有孝女請代父死,所以只判了流徙二千里的刑。”
略一沉吟,蕭稹笑道:“這個姓張的田主很可惡,本來就是更名地嘛,奪佃奪得那麼兇!崔家有這樣的孝女,實在難能可貴。從輕了罷!”
郭彰笑道:“奴才只能依律而斷,不過王上仁德,儘可施恩。”蕭稹聽了嘆道:“就這樣,下個特旨:就地枷責三日罷——老的七十多歲,小的只有八歲,懲一人奪二命,於法度固然無可非議,於情理又未免太過了些!”說完這話,又沒了聲息。
半晌謝瀾又聽薛必隆緩緩說道:“他們那裡遭了大水,去秋淹得一乾二淨,這張家田主雖說有理,也確實是為富不仁。”
“叫戶部去放賑。”蕭稹睏倦得打了個呵欠,“你們看看可否蠲免了那裡的糧賦?”
“回王上的話,”這是蕭言的聲音,“單屬下今夜謄繕的案卷,已有七府免了錢糧,是個中等省份了,以奴才愚見此類事眼前還不宜過寬。”
蕭稹聽了沒吱聲,看來內心十分矛盾,呷了一口茶,才又說道:“我並非沽名釣譽,恨不得天上掉下幾庫糧食來!但眼見春荒將至,百姓總得有充飢的東西才行,有吃的便有法度,不然,會出更大的亂子——百姓,是不能得罪的!”
因為夜深人靜,君臣間的這些對話,在殿外值勤的謝瀾等人,聽得清清楚楚,謝瀾心中不由一熱。猛的一陣寒風撲面,吹得他打個寒噤,方欲進東廂取幾件斗篷給弟兄們披上,乍然間見西廊房頂上人影一閃,“噗”的一聲落了地,俯伏在雪地上一動不動,謝瀾渾身汗毛倒豎,大叫一聲:
“拿!大膽野賊,竟敢入宮行刺!”
侍衛們頓時大驚,“刷”地一聲,一齊拔出劍來。羅赫一個箭步跳到當院,預備廝殺,榮軒等一干隱衛飛身一躍上了臺階封住殿門,叫道:“聖上不要慌,有奴才等護駕!”守在垂花門口的十幾個侍衛早“砰”的一聲將門封上,挺刃而入,將宮殿護得嚴嚴實實,緊緊盯著伏在地上不動的刺客。
蕭稹君臣幾人正在議論得熱鬧,猛聽殿外有變,驚得一齊跳了起來。自開國以來,宮掖深處還是頭一次出這樣的事,蕭稹也自驚疑不定,心頭突突亂跳。半晌,聽外頭並無動靜,便慢慢踱步向殿外走來,司馬倪和薛必隆忙上前勸阻,郭彰和司馬威,蕭言忙搶前一步掩在蕭稹身前。
從房上下來的人一直伏著不動,此時,見蕭稹走出來,跪在雪地上連連叩頭,高聲呼道:“齊王!”刺客一抬起頭來,吳浩澤大吃一驚,原來竟是熟人!蕭稹早失口驚撥出來:“商戰歌,是你來行刺我!”眾人聽見這話愈加愕然,不知蕭稹怎麼竟會認識這個刺客。
謝瀾驚魂初定,這時才認出是在徐啟光府裡下棋的那位武士。宮中牆高院深,警衛如林,又下著雪,他竟能潛到此地!商戰歌面色蒼白,囁嚅了半天,“哇”地放聲大哭,將懷中利刃,袖裡飛鏢、絨繩、抓鉤都取出來扔在地下,說道:“商戰歌枉為七尺男兒,有眼無珠,不識聖君,錯投了梟巢,替賊效命,再無容顏活於世上!”說著身子一仰橫刀項下,“今日願自刎於駕前,以警後來者!”
“慢!”蕭稹大叫一聲,疾步上前,實則是拉近與商戰歌的距離——別人來這一出可能是真心實意,可這商戰歌可是穿越者,又是白辰逸的心腹,必定有其他的事情,想到這裡,蕭稹深情並茂地說道,“我還有話,你聽完再死不劍自刎,固是千秋烈士,可是,於晉之大業何益?——小白不記射鉤之恨,卒成五霸之首;英布曾為敵國之臣,一歸高祖,遂千古揚名;劉秀二十八將匪盜居多,凌煙雲臺影象,後世莫不敬仰!”
這幾個典故,蕭稹背得滾嘎爛熟,講得既明快又簡捷,句句震撼人心,字字擲地有聲,連薛必隆這樣的飽學之士也暗自稱讚:這哪像夷狄之君,倉猝之間,言詞如此鋒利!
“我雖不及古之聖君,豈有不知這些道理之理?——壯士起來,壯士起來!——有動商先生先生一根汗毛者,斬!”蕭稹說罷,拉起商戰歌,“壯士必定是有難處才出此下策,不如你我兩人密談一番再做打算。”
也不等其他人插話,蕭稹急吼吼地說道,“吳浩澤親自來護衛,任何人不得接近,你們今天也先退下吧。”
眾人不明所以,但見蕭稹言語中已有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又有吳浩澤親自護衛,也放下心來,紛紛叩首告退。
“你還真是亂來啊,要是真的暴露了,怎麼辦啊啊啊。”空曠的宮殿裡只剩蕭稹,吳浩澤和商戰歌三個人時,蕭稹終於忍不住開始大發脾氣。
“我是來跟你談合作的,經過我這些天的觀察,我覺得白辰逸說得很對,有你在,齊國的勝算比三朝大。”商戰歌一掃剛剛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悲慘模樣,一本正經地說道,“我也將這裡的情況告訴了白辰逸,他也同意由我做內應,與齊國聯手。”
“噢?拋開更強大的後漢,與我們聯手麼?”吳浩澤清冷的聲音問道,言語中充滿了不信任。
“我們星辰的實力也是不差的啊,何況二打一勝算更大啊。”商戰歌笑說道,“即使是我們,也不想總被人呼來喚去的,像條哈巴狗一樣。白辰逸是這麼說的。”
“條件呢?”蕭稹慢慢冷靜下來,思考利弊,“幫我們的條件是什麼?”
“第一,事成之後,徐階和黃精忠的地盤我們平分,第二嘛,白辰軒還在齊國吧,讓他跟我們回去。”
“第一條可以,第二條嘛,你們自己想辦法。”蕭稹聳聳肩,“是他自己不願意回去的,我可沒辦法。”
“等他哥來了,自然有辦法了,”商戰歌笑了笑,“那就協議達成!”
“就齊國和三朝這場惡戰來說,可以。”蕭稹回答道,“以後嘛,可說不準嘍。”
“如白辰逸所言,的確是個有心思的。”
“那麼,你今天冒夜前來,又是為了什麼呢?總不能只是為了說這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