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他死了這條心吧!”伍次友一邊隨意吃著,一邊道,“吳三桂是什麼東西,配和我這些話?人最可悲者,莫過於無自知之明;無自知之明,豈有知人之明?當今乃下聖君,伍次友以布衣之身,許心相報,這些話請再休提起。”
“先生這話未免過分。”皇甫保柱將酒杯放到桌上,沉吟著道,“孔子年十五方才有志於學,如今皇帝才十六歲,就夠得上‘聖君’二字?自順治十七年至今,水旱頻仍、災變異常,這皆是民心心不順之兆。”
“還有什麼?”伍次友從容地吃喝著,又問。
“朱三太子聚鍾三郎教徒有百萬之眾,起事只在旦夕之間,”保柱又道,“眼見中原之地也要狼煙日起,康熙的日子長不了!”
“你了許多,”伍次友問道,“究竟康熙本人,朝廷本身如今有何失德之處?”他心裡暗自惋惜,此時方知鍾三郎邪教與朱三太子之間的瓜葛,怕是報不到康熙案前了。
朝廷——康熙有什麼失德之處,皇甫保柱沒有想過這檔子事。要尋出康熙失德之處還真不容易,皇甫保柱一時語塞。
“吳三桂真可謂愚不可及!”伍次友笑道,“當初他若不引清兵入關,焉有今日大清下?大清下已定,人心向化,他又要反清;前明並未虧待他,他卻硬殺了永曆皇帝,像這等一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上不尊理,下不循人情,反覆無常、寡廉鮮恥之徒居然還有人為他當客,替他塗抹粉脂,也真是地間一大奇事!”
“先生……”保柱不清自己心裡有著什麼滋味,只好向伍次友勸酒,來掩飾內心空虛,忙道:“請——請,菜要涼了。”
“一聽便知,保柱先生是讀過書的。”伍次友已經吃飽,也無心再下去,端杯立身起來一飲而盡,朗聲笑問:“你知道,有句話是‘一念之差’,‘一念’是多大功夫?”
“多大功夫?”保柱驚奇地問道,他不曉得伍次友為什麼突然離題萬里。
“一晝夜四萬三千二百念!”伍次友道,“你聽過《油汙衣》詩嗎?”
“沒有。”保柱更驚奇了。
“幼年在衡州白沙渡我見過的。”伍次友吟道:
一點清油汙白衣,斑斑駁駁傳人疑。
縱饒洗盡千江水,爭似當時不汙時!
吟罷又問:“你見過國士之節沒有?”
“什麼?”保柱與絡腮鬍子又是一怔,卻見伍次友在星月光中微嘯一聲,“噗通”一聲縱身躍入河中!
誰也不曾想到他就這樣投水自殺了,愣了一陣,保柱和絡腮鬍子方大聲驚呼,到船邊瞧時,波光粼粼,夜幕漫漫,哪裡還有人影兒?絡腮鬍子張羅著還要打撈,試了試水,刺骨的寒,實實下去不得。正忙亂著,阿紫也掀簾出來,彷彿有點怕跌倒似地踱到船頭,用惶惑的目光注視著遠處,顫聲問身邊的保柱:“就這樣……跳進去……了?”
保柱沒有回話,他站在船頭痴痴地望著洶湧波濤,無聲地嘆息了一聲:“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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