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 正胡思亂想間,忽然光亮一閃,皇甫保柱秉著燈燭走進艙來。伍次友這才看清,自己身邊圍坐著四個公差。更使他驚異的是,內艙竟還有個妙鬘雲鬢美目流盼的女子,隔著船艙正在打量自己!
皇甫保柱覷著眼瞧瞧伍次友,笑道:“伍先生,受驚了吧?氣色瞧著倒還好。”
“有什麼話,要怎麼樣,都聽便。”伍次友別轉了臉冷冰冰答道。
“先生!”隔艙的阿紫移步出來,滿面正容項伍次友斂衽一禮,道,“吳三桂再不好,總是漢人,五華山雖無金鑾殿,卻不是胡腥世界!像你這份才情,難道連這個理兒也參不透麼?”
“你是誰?”伍次友目光如電掃了阿紫一眼。
阿紫嘆息一聲,徑自在對面坐了,沉思著道:“與你一樣,也是涯淪落人。景遇不一,心思各異,何必一定要知道我是誰呢?”旁邊的保柱便道:“這是我家王世子的如夫人紫雲姑娘。”
聽是吳應熊的側室夫人,伍次友哼了一聲,冷笑道:“像你這樣的人,竟寫得出那樣的詩來,實在要算一大奇事。要麼你是身世悲苦不堪對人言,要麼你就是世間第一大奸大惡之婦了!”
紫雲聽了這話半響沒有言語,清澈得像寒塘一樣的目光盯了保柱片刻,嘴唇急速地顫抖了一下。
保柱曾幾次看到她這種神情,見她又注目自己,忙低頭別轉了臉,卻聽阿紫口氣一轉,笑道:“你伍先生無非想我是什麼紂妲己、漢飛燕、唐武琞,我都認了。我是什麼身世,大約無人能知,反正與你毫不相干!”
“本來就毫不相干!”伍次友輕蔑地瞥一眼紫雲,“是你不知羞恥上來攀話的嘛!男女授受不親,請免開尊口吧!”
阿紫的臉騰地紅到耳根。以她的姿色才貌,不知有多少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經歷的世事多了,在她面前盡是男人神魂顛倒的目光,能矜持一點的已算愷悌方正君子了,她還從沒有遭人如此厭棄。沉默片刻,紫雲突然格格地笑起來:“好一個清白君子,認夷狄為君父,為韃虜做奴才,竟厚著臉皮引用孔夫子的話!孔子九泉有知,也要臊死了!”皇甫保柱也笑道:“令尊伍稚遜老先生不也曾做過明家臣子?”
“卻又來!他老人家並未入仕本朝!”伍次友硬硬頂了一句,“我不是前明臣子,理所當然可為當今所用!”
紫雲一哂,揶揄道:“當今可真器重你啊!臺閣裡盛不下,放到江湖上來享這份清福……”旁邊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公差陰沉沉地介面道:“憑你甘為滿韃子走狗,我們就處置了你也不為過!趁早歸了王爺,幹一番復明事業!”
伍次友靜靜聽他們七嘴八舌地著,挺一挺腰坐正了身子,深沉地道:“大明亡國已二十餘年了!帝道無常,惟有德者居之,道無常,惟有德者輔之;民無二主,當今只有康熙;臣無二,我們只能各自相安吧!這些道理,豈女子人能知?”
“夷狄之有君,不若華夏之無也!”坐在旁邊的紫雲突然高聲道,不知是氣惱還是激憤,她聲音晶微微發顫,“知道這是誰講的麼?”伍次友卻沒有理會她,轉臉對保柱道:“我們曾有數日相識的緣分,我觀你並非冥頑不靈之人,為何閉目不見泰山?——華夏如今有君,不過君是夷狄之人而已,你怎麼就不懂?”
保柱也懇切地道:“伍先生,你飽讀詩書,並非不學無術之人,夷狄之人可為華夏之君,請教見於哪一部書?”他本不想和伍次友多糾纏,但他又轉念一想,他要送紫雲入京,伍次友只能叫下頭人送回雲南,如能先服了他,走路就方便了。
“淺薄!”伍次友起身大笑,幾乎不可遏止,他為求速死,不能不激怒這幾個人。
“你笑什麼?”
“孟子!懂麼——孟子!”伍次友大聲道,他的嗓音有些嘶啞了,“孟子云:‘舜,東夷之人也;文王,西夷之人也!’這些夷狄之人不是還做了華夏聖君。你知道嗎?”
幾句話問得眾人瞠目結舌,談話繼續不下去了。
半響,皇甫保柱才轉過臉色。他解嘲地一笑,對伍次友道:“伍先生,我早就仰慕您的高才。今日能相聚一處,也很不容易。趁藏中尚存有杜康佳釀,先生肯賞臉,與我們共飲一醉否?”
“這尚可從命。”伍次友委實是又飢又渴,此時精神漸漸復原,便思飲食,遂哂笑道,“既有雅興餉客,伍某多多承情!”皇甫保柱眼見此人神清氣爽,口似懸河滔滔不絕,心知順著老題目談下去是自取其辱,便起身命人在艙頭擺了一張矮桌,尊伍次友坐了客席,讓絡腮鬍子打橫兒相陪,自己親來把盞,殷殷相勸道:“今夜之事我們多有冒犯。平西王邀請先生並無惡意,一是盼望先生賜教;二是如蒙不棄,請先生出山相助。至於華夷之道不去它。究竟誰能保得下,可要看下民心的向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