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大人……”吏目頓時慌了,兩腿一軟跪了,叩頭稟道,“並非人大膽,是楊太爺吩咐過的,辰末上工,未末收工……”朱道臺“嗯哼”冷笑一聲,道:“楊馝倒是一位愛民如子的清官啊,來了沒有?”著便拿眼四下搜尋,滿臉都是找茬兒的神氣。
康熙此時已聽出了個八九不離十。河工佣價,朝廷按地域定有統價,即使在夏日,也不得少於五分,這河道平白扣了二分工銀,當然要誤了河工,此時卻又逼著民伕下冰河勞作。這奴才的心真壞透了。
“朱大人!”一個二十歲上下的青年,身著絳紅截衫棉袍,一角掖在腰帶裡,從民伕後面大踏步趕了上來,躬身一揖道,“卑職楊馝在,大人有何吩咐?”
“哦,是敬年呀,看你怎麼這身打扮?”朱道臺打個幹哈哈,似笑非笑地道,“這奴才竟誣你慢工,實屬可惡。這河工一事,朝廷屢有嚴旨,上年遏必隆公爺巡河時,兄弟已受了譴責,足下是知道的——今兒這事,你瞧著如何處置呢?”
楊馝是康熙六年十七歲時中的進士,榜下即補為固安縣令,第二年恰逢輔巨遏必隆至蕪湖籌糧,返京時,曾巡視河工。這位朱道臺叫朱甫祥,當時還是個知府,奉了吳三桂密札,怠慢河工,被遏必隆當著眾官掌了一嘴,同時表彰了固安縣令楊馝辦事“肯出實力”。朱甫祥因羞生憤,移恨楊馝,一直耿耿於懷。楊馝當然知道。姓朱的是要藉端發作自己。他沉吟良久,徐徐道:“該吏所言並非誣衊下官,卑職七日前曾令他們巳初出工,申初收工。”
“哦?”朱甫祥見他認了,便翻轉臉來,用牙咬了咬下嘴唇,問道,“為什麼呢?”
楊馝沉靜地回道:“卑職以為此係勞民傷財無益之舉,應請上憲明令,即刻停治。”康熙在旁聽楊馝不卑不亢,侃侃而言,不由暗讚道:“這人有膽。”
“貴縣令太膽大了吧?這是朝廷明令!”朱甫祥提高了嗓門。
“卑職知道是朝廷明令!”楊馝也提高了嗓音,高聲應道,聲音中微微顫抖,聽得出他在極力壓抑著自己激憤的情緒。幾百個民伕看著他們越越僵,都驚呆了。有兩個老年人上去勸楊馝道:“太爺,不要與道臺大人爭了,人們下水就是……”著,脫鞋挽褲腿兒往河裡下,幾十個民工也都脫了鞋,跺跺腳就要下水。推車賣黃酒的民婦,也忙著點爐子生火,揉麵燙酒:站在旁邊的康熙看到下水的民伕們大腿上被冰花子紮了密密麻麻的血口子。有的還在淌著殷紅的鮮血,心裡陡地一熱,正要話,卻聽楊馝大喝一聲:“上來,誰也不要下去!”
“你……你!”朱甫祥氣得臉色煞白,話都是結結巴巴的,“你目……目無上憲,抗……抗拒皇命……你聽——聽參吧!”著拂袖便要上轎,哪曉得被楊馝一把扯住,問道:“朱甫祥,哪裡去?”
“回署參你!”朱甫祥見他竟敢直呼自己姓名,大聲咆哮道,“你——你這素金頂戴,鸂瀨補服沒了!”
“來,來,來!”楊馝扯住朱甫祥,臉漲得通紅,“此時日過三竿,你錦袍重裘,尚且凍得哈手跺腳,卻要百姓清晨下河!也好,你若能下水,百姓們自然也能!”完,便扯著已經氣傻了的朱甫祥一齊下堤,踏冰。
河冰“咔”地一炸,朱甫祥方才驚醒過來,急忙奪手掙脫時,卻被楊馝死死拉住,幾乎滑倒。朱甫祥的兩個師爺見縣太爺拉著觀察老爺下河,驚呼一聲一齊上去扯時,河冰經受不住,“嘎吱”一聲裂了開來,冰水頓時沒到大腿根,人人被凍得咧嘴齜牙。眾民伕見事情越弄越大,呼地圍了過來,七手八腳將他們攙扶上來。康熙看到此處,忍不住大聲喝彩道:“好!”
朱甫祥上了岸,不知是被氣的還是被凍的,面孔白中透青,上下牙咯咯打架,雙腳跺地甩水,見康熙在旁鼓掌大笑,以為是縣裡管帶、吏目的頭兒在幸災樂禍,頓時勃然大怒,將手一指大喝道:“把這個沒調教的王八羔子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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