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 這一夜康熙沒有睡好。“夷狄之有君,不若華夏之無”這一句孔子語錄夢魘似地追逐著他:漢人讀書人都是聖人門徒,統御這個龐大的民族又非用他們不可。自己是滿人,當然也在“夷狄”之列,該如何解釋這一理論呢?入關以來,從大行皇帝順治到他,最頭疼的就是這件事,讀書人都懷著這樣的心思,別作為漢人的三藩極可能造反,即使不反,又該怎樣致下於盛世,垂勳業於百代呢?
康熙輾轉反側,恍恍惚惚直到四更才朦朧入睡,醒來時已過卯刻。他一骨碌爬起來,胡亂洗了一把臉,便吩咐魏東亭叫店主人進來算賬。
“昨晚接客的不是你呀!”康熙詫異地望著留著八字須的店主人問道,“昨晚不是一個年輕人嗎?”
店主看來比夥計老成得多,也沒那麼饒舌,見魏東亭給的房錢很豐厚,謝了又謝,道:“回爺的話,昨晚的出去拜堂,回來得很遲,就沒敢過來驚動爺。”
“拜堂?”康熙愕然問道:“是斷絃再續麼?”
“不,不是成親,是——”店主人知他誤會,遲疑了一下才又道:“的入了鍾三郎大仙的教,夜來請神,壇主放焰口,的也去獻點香火錢。”
“哦……鍾三郎。”康熙竭力追憶著《封神演義》裡的人物故事,道:“沒聽過這位神仙呀……”
店主人見他疑惑,一邊吩咐店二給客人擺早點,一邊壓低了嗓子告訴康熙:“鍾三郎大仙是玉皇大帝新封的神仙,專到凡間普救我們這些開店鋪、做生意、當長隨的……信了他老人家,我們就能大吉大利,平平安安,誰要觸怒了他老人家,就要降血光之災……”他心翼翼地著,聲音都帶著顫抖。魏東亭在一旁笑著問道:“有什麼憑據呢?你不用怕成這樣——鍾三郎又不是驢,不會有那麼長的耳朵!”“罪過罪過!”店主人顯然是十分虔誠的信徒,“您是長隨吧?那就連你也管著——要憑據那可多得蠍虎了,光我知道的就不少。大仙在通州降壇,有些店鋪不相信,一夜便叫大火燒了七家!”完,給康熙打了個千兒便退了出去。康熙見外頭起了風,命魏東亭將一件灰銀鼠皮的巴圖魯背心取出來,一邊繫著套扣,一邊道:“我們即刻回京。”魏東亭見康熙臉色不好看,答應一聲“是”便備馬去了。
已是辰牌時分了。固安城外黃風滾滾,寒陽昏黃,一灣永定河,冰花璃結,潛流塗塗,河堤上的垂楊柳隨風搖擺,發出哩哇的微嘯聲。魏東亭見康熙在馬上沉吟不語,似乎心事很重,便打馬跟上。笑道:“這條無定河,改了名字改不了脾性,發作起來依舊像野馬,此時安靜起來像個冷姑娘!”
“要是有伍先生在,昨晚的謎,會打得更有趣!”康熙沒有理會魏東亭的話,深深吐了一口氣,道,“下英才雖多,卻不肯為朕所用,奈何?”魏東亭見他挑明瞭,反覺無言可對,半晌才笑道:“主子別聽姓楊的胡唚放屁,‘皇無親,惟德是輔’,不也是聖人的話?”康熙點頭嘆道:“你的當然對,但孔子這句話也該有個好的解釋才是。”著,突然發現了什麼,他舉起馬鞭向遠處一指問道:“東亭,遠處那群人是做什麼的?”
魏東亭目虛眼一瞧,見是一隊民伕,約有四五百人,剛從城裡出來,揹著鍤、鍬、、箕,懶洋洋慢騰騰向永定河岸邊移動,便回頭對康熙道:“主子,很像是治河的民伕。”
“不會吧?”康熙詫異地道。這一路凡有河工的地方,他都格外留心。治河一般在秋汛過後開工,立冬以後便停工。偏這固安縣出奇,這般時分還出河工?便向魏東亭道:“過去瞧瞧。”魏東亭答應一聲,正要過去,見後頭一頂藍呢暖轎順著河堤抬了過來。前面兩面虎頭牌,緊跟著十幾名衙役扛著水火棍押道而行,一望便知是四品道臺的儀仗。康熙尋思:這乘轎人必定是個河道,便對魏東亭道:“咱們追上前頭那群人,倒要看個究竟!”
不一時,後頭的轎子已追了上來,在河堤上停住,一個官員哈著腰出了轎——頭上戴藍色涅玻璃頂子,八蟒五爪的官袍上也沒綴補服,外頭披一件紫羔羊皮裘,四十多歲,白胖胖的,顯得神采奕奕。
他下了轎立在河堤上,見民佚們在河邊縮手縮腳,不願下河。他便陰著臉大聲問道:“誰是領工頭目?”
“朱觀察。”一個吏目從人後擠過來,打了個千兒,滿面堆笑道,“的給您老請安了!”
朱道臺用手指著三竿高的日頭罵道:“你這滑賊!必定昨夜噇醉了黃湯,拿著朝廷公事胡弄!你瞧瞧,這都什麼時候了?人還沒下河!”吏目見道檯面色不善,囁嚅了一下稟道:“您老明鑑,並不是人懶,實在水冷得很,下去不得……就這時分下去,也是十分將就的——”“胡!”朱道臺牛蛋眼一瞪,道:“早秋時,本道便知會你們開工,你們推三阻四,什麼一日三分銀,佣錢不足,不肯好生幹,如今漲至五分,又來放這個屁!來,拖下去抽二十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