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很好啊。”眼前這個白淨書生,雖然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卻是個十分有擔當的男子。胸懷坦蕩,用情至深。蕭稹很是佩服,“恭喜二位了。”
“到時候還要各位賞臉來喝喜酒才好。”
蕭稹看桌上放著一本攤開的《後漢書》,便想著以此為話題,笑說道“人家都說《後漢書》斷斷續續,沒有《漢書》那樣嚴謹工整,你們誰放著好書不看,看這半調子書的。”
聽這俏皮話眾人都笑了,郭彰有些不好意思“近來閒的無聊,便翻兩頁看看。”又推薦道“班氏之《漢書》固然是史書工筆,名家大作。但據我看來,范曄之《後漢書》中也有不少篇章是絕妙好辭,可以永垂於不朽的。只可惜了一件事,大損了他自己的聲名。”
謝瀾忙問“文章就如同練武一樣,有的人人品雖然不好,但是道行高深也不得不讓人佩服。哪裡有隨人事而轉的?”
“有啊!”郭彰答道,”這便是一個明證。範氏吃虧在一個‘傲’字上。他在獄中致諸侄的快信中曾炫耀自己的《後漢書》比《漢書》還要高明,是‘天下之奇作’,說《後漢書》裡中等的篇章,也不次於賈誼的《過秦論》,連自己也選不出合適的詞兒來形容這部奇書,自古史書中沒有一部可與《後漢書》媲美的。”
“你們聽聽,他吹了多大的牛?”郭彰喝了一口酒,頗為感慨“讀書人清高自重本是美德,但若自視過高,反變為狂妄無知,《後漢書》中不少文章是很不錯的,所以受人輕視,本源就在這裡。這也實在是范曄自毀所致。”
“可見自視甚高是沒好處的,當今曹澤便是這樣的人了。”蕭稹冷笑道。
“誰知道呢,那曹澤功高震主,王上又剛剛親政,論理來說也很危險的。”郭彰不明就裡,隨口指著《後漢書》說道“就如同那東漢的漢質帝,這小皇帝原本聰穎過人,如能長成,必可成為一代英主……”
在場的人聽了這話,無不變色,蘇婉知道這個典故,十分忌諱,連連遞送眼色示意沈煉敷衍過去。沈煉只好開口道“時候不早了,咱們吃些飯再說吧。郭彰!”
郭彰正說在興頭上,一下子被沈煉打斷,愣在哪裡不知該怎麼辦了。
“沒事。”蕭稹擺擺手,“我覺得有意思,然後怎麼了?”
郭彰這才又興高采烈地大談起來,接著道:“可惜,這位小皇帝鋒芒太露,當面指斥大將軍梁冀為‘跋扈將軍’,被梁氏恨之入骨,暗以毒餅為餌,死於卻非殿中……”他長嘆一聲道:“實在令人惋惜呀!”
蕭稹聽到這話,心中怦然亂跳,想前幾天在裕慶宮和曹澤相爭的情形,真有點後怕起來。又問道”那梁冀專橫如此,既害了質帝,因何沒有奪位自己當皇帝呢?”
“因為當時清議初起。”郭彰笑道:“人們的口舌厲害得很!再加上東漢氣數未盡,王莽前轍猶在,梁冀不能不有所顧忌。”
蕭稹卻不懂"清議"一詞,忙問:“怎麼個清議法?”
郭彰想了想,說道:“啊,清議就是大臣和百姓批評朝政的議論,就像之前陶謙,王之奐,徐胄彈劾曹澤的'廣結黨羽',我的'論為官者貪贓亂國',就大概是今日的'清議'。後漢清議走了邪道,成了空談。但質帝時,百官中尚有不少不畏死之士敢於大膽非議朝政。”
蕭稹低頭想了一會兒,又問道:“即以質帝而論,欲除梁冀,何為上策?”
郭彰不由詫異地望了一眼蕭稹,很奇怪他為什麼揪住這個問題不放。但是既然是一起說笑,又不好不答,想了一會兒,郭彰回答道:“審度當時時勢,那梁冀已是四面樹敵,觸犯眾怒,人心喪失。若能韜晦等待時機,外作大智若愚之相,內蓄敢死勇猛之士,結納賢臣,扶植清議,時機一到,誅一梁冀,只用幾個力士便就可以了。可是,他太性急了,結果自己丟了性命。”
“為王者,無論何時都要有勾踐臥薪嚐膽的決心才行。”沈煉不失時機地提醒道。
蕭稹聽著,不禁微笑頷首,心裡倒也鬆快了很多。
人和已在我手,只要天時地利就好了。
一切需要等。
就像非洲大草原上的獵豹一般,未準備好之前,要忍耐地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