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時候,容津岸垂著眼,長指擺弄茶盞。
不等有人接話,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抬眸,黑漆漆的眼裡,是清亮的疏懶:
“宴至興頭,必然曲終人散……是容某掃大家的興了,‘孤’字用來形容我自己,確實恰如其分。”
“一出‘烏臺詩案’,讓東坡先生被迫左遷黃州,容大人提起這闕《西江月》,剛好是他在黃州時所作,懷才不遇、苦悶低沉,似乎不太符合容大人眼下的心境吧?”
“妖書案、舞弊案,都沒能讓容大人仕途折戟,依晚輩看,應當歌一句‘雄姿英發,羽扇綸巾’2才是。”
佟歸鶴笑著,端起酒杯,敬向容津岸。
幾個學生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不約而同想起了當日在池州,佟歸鶴藉著“真心話”骨牌的機會,暗暗表露對葉采薇的愛慕之情,甚至還說等科場中第,就要果斷提親。
那時候容津岸也在場,目睹全程,但誰也不知他就是葉采薇口中那個“已經去世了五年”的前夫,大家還抱著半是好奇半是起鬨的心思,調侃了不少的話。
不曾想,今日兩人的暗潮洶湧,竟然快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
容津岸不僅僅是權勢熏天的二品大員,更是他們幾個的救命恩人!佟歸鶴膽大如鬥,竟這樣不顧一切地挑釁?
他們的先生身在漩渦中心,會如何平息這場恩怨?
容津岸卻又施施然端起了茶盞:
“佟公子說得極是,為官為人,最要緊的一句話便是‘和光同塵,識時達務’,若非要以‘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3的姿態孤芳自賞、顧影自憐,恐怕到頭來科場失意、屢試不中,大半生落魄飄零,頂著‘奉旨填詞’的名頭,用‘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4聊以自.慰。”
不等佟歸鶴回應,他先飲下盞中茶:
“說來也巧,這闕的詞牌便是‘鶴沖天’,佟公子這只鶴,他日自然能一飛沖天,鵬程萬裡。”
佟父佟母根本不知當日佟歸鶴那番提親迎娶的豪言壯語,他們是生意人、對文人墨客的詩詞歌賦一竅不通,但自家兒子與容青天藉著古人的名句互相明嘲暗諷他們卻聽得出來,先不敢想來由,只覺得膽戰心驚。
容津岸得罪不起,若佟歸鶴再執意挑釁,後果不堪設想。
但誰知他平靜地放下酒杯,對準容津岸狀似無意說道:
“借容大人吉言,俗話說疏不間親,晚輩自然不會做惡人。那些話,我家葉先生,一定早就告訴容大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