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們沉默下來,有人悄悄打量容津岸的臉色,佟父佟母覺得氣氛略變尷尬,連忙附和,向容津岸介紹起東流的風土人情來。
——“不止青蓮書院,在東流,先生還有旁的牽掛之人,果真草率離開,恐怕也是於心不忍吧?”是佟歸鶴突然接了話,音量不小,讓人想忽略都無從下手。
他是所有人中在牢獄裡吃了最多苦頭的那一個,頂著滿臉的傷痕,從開席起一直鬱郁寡歡,連敷衍舉杯都懶得,幾乎沒有說過話。
但這幾句唐突到近乎失禮的疑問,如同一陣挾沙帶泥的寒風,將席上原本就春運慘淡的氣氛驟然帶入昏慘慘的臘月。
他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是他與老師葉采薇有共同的秘密,卻不方便點明。
葉采薇昏昏沉沉,但渾渾跳動的心也倏爾揪成了一團。
佟歸鶴是這裡唯一一個知曉葉容安存在的人,在接二連三的打擊之下,他會不會不守諾言,將這個秘密說出來?
她雙眼發脹,指尖微微顫動,不由自主將目光轉向語出驚人的佟歸鶴。
佟歸鶴正半垂著眼,有意無意地擺弄著面前空落落的酒杯,推來,拉去,如同現在垂頭喪氣的他,面上青紫的傷痕尚未結痂,隱隱透著血跡。
剛剛弱冠的青年,將凍未凍的瞳孔裡,竟然有著絕望的冰冷。
只覷了短短一眼,葉采薇竟然生出了憐憫之心。
是她辜負了他的一片赤誠嗎?
還是她太自私,佟歸鶴其實根本就沒有為她保守秘密的義務。
其他人倒是沒有注意葉采薇的動向。
佟歸鶴的幾個同窗,驚詫而又好奇地看向他,想說什麼又不知怎麼說;坐在他身旁的佟父佟母,連連向他使眼色,然後又端起了酒杯,說話,將那失禮之言揭過。
葉采薇勉強收斂心神,在佟父佟母“中秋團圓”的賀詞中,連忙再次端起了酒杯,匆匆忙忙附和了幾句家好月圓的詩詞,又匆匆忙忙吞下了辛辣的苦酒。
不知道為什麼,她還是覺得仍舊不太踏實,心撲通撲通直跳。
轉移話題的方式著實拙劣,她不敢去看容津岸的眼神。
“中秋確是團圓之夜,方才葉先生隨口幾句,倒讓容某想起東坡先生,‘中秋誰與共孤光,把盞悽然北望’1。”
“容某赴京已有八年,此情此景,就算將盞中的香茗換作杜康,也遠沒有東坡先生那般慘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