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命是你的爹孃一起救下的,你爹為了你娘,明知我的心思,還是救了我。
他們昨晚……一定已經重歸於好了吧?
很快就會攜手至東流,一起把你帶走,你們一家三口團圓。
“你阿孃她沒事,”這一次,佟歸鶴的笑更加自然熨帖,“今日吧,應該也要動身回東流了。”
葉琛聽出了佟歸鶴的拒絕,再不能勉強,眨了眨眼,纖長烏黑的睫毛顫動,忽然想到了什麼:
“對了佟大哥,你的爹孃到應天找你,你怎麼沒跟他們一起回東流?我搭他們車子的時候,他們片刻不停連夜往東流趕,真的真的很擔心你。”
佟歸鶴的心頭又是一揪,愧疚叢生,酸酸澀澀地苦。
他兀自搖了搖頭,低聲:
“這次他們來得匆忙,準備好好在應天遊覽一番,我大難不死,想一個人在外面逛逛,再回東流……容安,你願意陪我逛幾日嗎?等我們返回東流的時候,你阿孃差不多也剛好到。”
佟歸鶴是葉琛的救命恩人,他的話已經說到了這裡,葉琛又哪裡能拒絕?
這本來也是他第一次出遠門,知道娘親平安無事,玩心便也起來,歡歡喜喜答應了。
東流在應天的西南方向,從應天至東流,可行水路,沿長江溯洄而上,比行陸路要慢上幾日。
佟歸鶴與葉琛一大一小,至應天城外的碼頭,上船。
葉琛既是第一次出遠門,也是第一次坐船,縱然頭懸著教養,也實在難以抑制男孩的本性。
船舶大過馬車數倍,光是高高慫起的桅杆和船頭,就足以令葉琛兩眼放光;行船和行車截然不同,乘風破浪,逆流而上,多有豪邁壯闊之氣,蕩胸生層雲。
葉琛趴在船舷上,從日正看到日落,任江風將小臉吹得發幹,船頭的探燈高高掛起,壯闊的江水變得黑漆漆深不可測,他才依依不捨地進船艙休息。
這個時節,剛過八月十五的中秋,還未徹底褪去暑熱。
白天的時候,葉琛總是半步不離船舷,兩岸的江景變化多姿,令他目不暇接,心意激蕩,忍不住和佟歸鶴討論起那些,自己只在書本上讀過的詩句。
佟歸鶴不由想起中秋宴的時候,葉琛的生父容津岸,用蘇詞和柳詞嘲諷挖苦他,將他駁得顏面掃地,幾乎無處遁形。
與葉琛再論,這稚童雖只有六歲,然滿腹經綸,佟歸鶴半點不敢輕視。
兩人初談及“餘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1”和“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2”,各自感嘆不太應景,又說到“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3”的悽涼哀婉;
而提到詩仙的那句“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4”之描寫眼前的壯觀景象恰到好處時,佟歸鶴忽然想到了什麼。
“明日,行船將路過太平府當塗縣。詩仙一生遍遊天下,曾七次遊歷當塗,晚年更是定居於此,傳聞他後來採石磯醉酒撈月,詩魂長眠。5”
說到這些,佟歸鶴胸中的鬱悶掃空大半,浪漫激蕩,“容安不若與我一併在當塗下船,好生遊歷一番,拜訪詩仙墓冢?”
葉琛欣然應允。
但誰知,剛剛下船登上碼頭,遙遙便望見了另一個故人。
“七叔叔!”葉琛眼尖,一下看見,脆生生地喊。
奚子瑜聽到熟悉的童聲,心下一動,不可置信地回頭,見葉琛平平安安地坐在一個臉熟的青年懷裡,立馬喜出望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