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久久沒有回答,男人左手的長指撚動,搖頭:
“暫時還不知道。”
是無辜的口吻,清澈得好像初出茅廬的青年,又偏生讓人捉摸不透,葉采薇不想被他看見自己眸中的慍火,垂下眼簾,聽他又說來:
“葉先生又不是囚籠中的犯人,我自然是不會檢查你寫給溫謠書信的內容。再說,就算你果真用書信向她求救,京城距此路途遙遙,等她和孟崛趕過來的時候,我們也早就結束了。”
這世上再沒有比容津岸更會惺惺作態的拿喬小人,葉采薇心口一堵,咬著唇瓣,正恨不得跟他撕破臉大吵一架,卻見餘光裡蔥青色的袖籠前伸,朝著桌上另一盤菜餚探去。
容津岸長指捏住瓷勺的勺柄,勺心則深入了那碟茴香拌花生。
花生脆爽,茴香油綠,配上幾顆切成小丁形狀的辣椒,鮮香得宜,最受葉采薇的鐘愛。
只可惜,容津岸天生有疾,並不能食用花生,每每誤食,輕則腹痛腹瀉,重則呼吸不暢、面部水腫,幾近窒息,半隻腳踏入黃泉。
在和離之前,他是葉采薇放在心尖上的人,她對他的體貼事無巨細,這種飲食上的事,她尤其小心謹慎,絕不會讓他有半點犯險的可能。
但如今,早已經江河日下。
容津岸無恥之尤,他既要當著她的面給自己找不痛快,她自然是求之不得。
最好是死了,一了百了,這樣,他們兩個人之間那些恩怨糾纏的舊賬,也可以徹底清算。
而她四年來對葉容安撒下的彌天大謊,便可以悄無聲息地掩過去。
外面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雨,入秋的雨水如海如潮,豆大的雨點噗噠噗噠的,打在直稜窗雕花的凹陷上,有一些則沿著窗沿,緩緩蜿蜒而下,劃出一道一道細小的彩線。
飯畢,問鸝利落收拾餐桌上下,容津岸移至一旁的圈椅,慢悠悠地品著葉采薇從東流帶來的敬亭綠雪,半點沒有要走的意思。
手上不停的問鸝瞥向那二人,每到他們都不說話的時候,她便預感到有事發生。
她和見雁夾在他們中間也很難的。
果然,她聽見葉采薇說來:“食不言寢不語。”
“起先用飯的時候不方便,眼下閑著,容大人若是有什麼話,就請直說。”
問鸝又偷偷睇過去一眼,只見葉采薇眼底泛紅,顯然是勉強維持了臉上尚算禮貌溫柔的神情。
“若是沒有,也請容大人回去休息,瓜田李下,有損容大人清譽。”
然而,容津岸是擺明瞭一副賴皮的模樣。
他慢條斯理地將手中的茶盞放下,繼而兩條長腿一展,舒舒服服地向後,靠著圈椅的椅背扶手,蔥青色袖籠包裹的長臂疏疏撐在幾案,骨節分明的大手,支起他俊朗無匹的面容。
“確實有些要緊的話要說,但只能葉先生一個人聽。”他淡淡發言。
恰好此時問鸝已經收拾妥當,她神色複雜地望了一眼自家主子,然後默默退了出去,將房門關上,守在外面。
被留下的葉采薇悶聲欷歔:
有時候,她是真的弄不明白,自己的這兩個心腹婢女,究竟是向著誰的。
這邊,容津岸支頤,款款說來:
“自去年年末始,京城裡學風日盛。有幾位老休致仕的翰林,仿照南方各地欣欣向榮的書院,也在城角興起了幾間私人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