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家家主停頓許久,終於道:
“自從老爺子從內閣致仕,這麼多年,奚家人在官場上,算是如履薄冰。”
然後又深吸了一口氣:
“東流出了這麼大的事,若是當年,老七沒有任性妄為,從翰林院辭官,如今我們所有人,便都能倚仗他了吧?”
辭官的決定是奚子瑜一個人做的,等他回到東流時,一切都為時已晚。
但眼下,他離開東流外出做事已有兩個多月,奚家家主明著指責的是奚子瑜,暗地裡卻是在敲打梅若雪。
梅若雪哪裡聽不出來?
她哽了哽喉嚨,又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地比了一個數字,將頭埋得更低:
“是兒媳糊塗,最近裡裡外外事情太多,好多事都忘了。前兩日,幾個莊子才報上來說,今年秋收不如往年;漕幫的水運談了來談去,還是要多抽半成,鋪子上的成本也跟著漲;還有大爺三爺在湖廣和山西,上下打點要用的銀子,才給他們湊出來送過去……”
“秋闈這事,也確實是棘手得很。”奚家家主的語氣緩和了不少。
梅若雪緊緊抿著嘴唇,認真聽他講。
“大爺和三爺的品級,倒是能說得上幾句話,但一個在湖廣一個在山西,遠水解不了近渴,讓他們出面肯定來不及;老四倒是在南直隸,就在應天,但市舶司的差事,和秋闈、按察使司八竿子打不著,這些銀子,應當也夠他上下疏通一番。”
說到此處,奚家家主一頓,
“倒是青蓮書院的山長那邊,他桃李遍佈,門生眾多,在相關衙門做事的也有不少。他今日離開前說要立刻寫信問問情況,想來應當是比我們奚家人管用的。”
關於秋闈案的話已至此,公媳兩人又站著不鹹不淡地說了幾句,在晚霞最後一絲餘暉被黑夜吞沒的時候,梅若雪見公爹的面色實在太差,便趕緊告辭離開。
誰也沒有發現,在他們看不見的角落裡,葉琛縮著小小的身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從頭到尾聽了兩人的對話。
今日湊巧,葉琛被梅若雪從別院接到奚府大宅,和她與奚子瑜的一雙兒女玩耍。
誰知道沒過多久,秋闈舞弊案的考生家長上門,鬧出的動靜極大,大宅裡的下人們又是少約束、多口舌的,葉琛耳聰目明,很快從那些或張揚或低調的討論中,聽出了門道。
那個案子是個通天的大案,而他的阿孃——
青蓮書院唯一的女先生,也捲入了那個案子裡,早在幾日前就被關進了大牢,從此杳無音訊。
縣裡出了這麼大的事,奚府大宅無論前院後院都跟著變得亂糟糟的,誰也沒有注意到葉琛這個四歲的孩童去向何處。
葉琛想要知道更多,循著大致的方向,一個人偷偷溜到那議事正堂的角落,觀察著每一個人的表情動作,將他們說的話,仔仔細細聽下來。
考生的家人們如同天塌了一般哭天搶地,給奚家家主跪下了又被強行拉起來,青蓮書院的山長則撚著花白的胡須,不斷上下安撫。幾番來回拉扯,奚家家主拿出了懇切無比的態度,握住那些來求他幫忙的人的手,鄭重允諾,會盡一切辦法,救出被牽連的幾名考生。
從頭到尾,沒有人提起姚先生。
她是那些考生的老師,三年來兢兢業業,將平生鑽研所學,對學生們傾囊相授。
這一次,她也被牽連進了舞弊案,關進牢裡,杳無音訊。
沒有人提起她。
眾人散去後,葉琛又悄悄跟上了奚家家主,在連廊的角落中,聽懂了他對梅若雪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