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意錯
宗弦自認,短短二十餘載間,她已與不少男子打過交道。
外強中幹者有惠帝,庸劣自負者有蘇昶,暴戾愎狠者有劉滎,溫潤隨和者有容玖,加上無數心眼一個賽一個多的重臣郡王,由此,她曾頗自負地覺得,男子無非這般那般,不足為奇。
然而——
窗外飄入清淡花香,對面傳來輕巧的碗筷碰撞聲,盛羹,持箸,取盞,所有動靜落入她耳中,她腦中便浮現出蘇聿一絲不茍又從容不迫的姿態來。
她是真琢磨不透他在想什麼。
自中秋後,蘇聿恢複了從前往來玉暉殿的習慣,且日甚一日。除了起臥、議政仍在明徵殿,無事就往寧安宮來,午膳晚膳自然也皆挪到了玉暉殿內。
拜蘇聿所賜,寧安宮的陳設器用漸漸回到君王寢宮應有的模樣。宮人們久違地見著了他,欣喜之餘鉚足了勁要好好表現。周宮長順勢讓人將整座後宮打理了一番,氣象頓時煥然一新,她很是滿意。一時間後宮內如春回大地,喜氣洋溢,覺得無奈且膩煩的,大抵只有宗弦一人。
“崇和宮是短了你的吃食不成,你要日日往寧安宮來?”
一日她發病後氣悶,質問蘇聿。他不緊不慢地擱下碗:“整座宮中僅有你我二人,若分作兩處用膳,尚食局便要多費一份工夫。時日一長,造成的花費就不可小覷了。”
宗弦磨牙:“你是如何當的君王,國庫還能空虛到這個地步?”
“戰事之後百業凋敝,賑災,修路,治河,練兵,加上前朝留下的爛攤子——”他悠悠瞧她一眼,“孤也無計可施,只能讓你受委屈了。”
她諷道:“那你何不將我這張食案也撤去,留著入冬後劈成柴火使?”
蘇聿“唔”了聲:“也好,明日起,孤便與你同案而食罷。”
宗弦被噎住。
自己在前朝種的惡業,今日便只能食其惡果。日後用膳時再相對而坐,她便忍了。
然後,蘇聿開始時不時喚她到寧安宮正殿去,邊批閱奏疏,邊冷不丁地念出一段,問她有何見解。宗弦莫名其妙,但能聽些政事解乏,她也忍了。
再然後,蘇聿彷彿是第一次發現禁中有這般那般的好景色,閑暇時開始興致盎然地到各處觀花看魚,邀她同行。宗弦不情願,但先前周宮長等人擔心她,拘著不讓她隨意走動,只有蘇聿能讓周宮長點頭,她就又忍了。
這便像尋常有遠客來時,主人家總要殷勤一段時日一般,過些時候便好了,宗弦心道。
可一晃大半月過去,蘇聿依舊在她眼前待得自在,手邊也逐漸添置進他慣用的東西。宗弦撐著額頭思索許久,總算隱約猜到了問題所在,便是蘇聿的那句話——
“整座宮中僅有你我二人。”
從古至今,歷朝皇帝在政務之外,多少都有些旁的嗜好。她名份上的父皇成帝,傳聞是出了名的好武善鬥,常召軍士於宮中設擂比武,甚至親自上場。她那便宜兄長惠帝則愛美人,雖然多數時候是往宸妃宮中去,但其他嬪妃處也沒冷落過。她做蘇寄時,則常召樂伎相伴,宴飲遊園。
歸根到底,要讓宮中多些人,多些好取樂的去處。
宗弦原想先留意看蘇聿有什麼癖好,然後失望地發現,沒有。
他五鼓上朝,召見眾臣,隨即便投入堆積如山的政務中。空閑時要麼看書,要麼賞景,至多召幾位近臣下下棋。而這些也純粹是他可有可無的消遣,根本看不出他有任何執著的事物。
莫不是過往二十年的坎坷世變,硬是將他磨成了根清心寡慾的木頭?
宗弦沉吟片刻,否定了這一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