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好大的膽子。
後宮的水,是這樣深,卻沒能溺死兩只偷情的野貓。
宮中的燭火閃著幽幽的光,我與姐姐在草叢中小心翼翼地躬身抬頭,想探明情況。
本以為只是偷歡的宮人,我在看清二人面龐的一瞬間,瞳孔驟縮。
顧岑!
而那女子的眼角正有一顆醒目的痣,她仰著臉,半是痛苦地將頭撇開。
饒是我姐姐也倒吸了一口冷氣,她及時捂住自己的嘴,轉頭看向了我。
而我,怔怔地大張著嘴,雙唇顫抖,鼻翼翕動,好似一條擱淺的海魚。
是她!
尚未生育她年齡雖長,卻有白瓷一般細膩的肌膚,與纖細的腰身。
我渾身的血液都好似凝固,雙腳發麻發冷,喉中吐不出半個音符。
那張過分美麗的臉,我在宮宴看過無數次,多年前我就見過此人。
當時我還年輕,還未嫁入宮中,我姐姐在宮宴上大出風頭。
顧岑面露興味,這個人在高座上撫摸著那顆痣,淺淺一笑。
長公主,她是顧岑的表姐,他們的身體裡流淌著同一脈血。
雖是表姐,他倆可是作為親姐弟養在宮中的,與亂倫無異!
他們不惡心嗎?
他們不惡心嗎!
我胃中一陣翻騰,我沒想到,那一瞬間,我發現我心的惡心大過傷心,竟然嘔出了一攤黃水,盡數吐在我姐姐的裙裾上。我想起了慘死的李妙語,想起了她腹部血跡斑斑的巨洞、胸腔裸露的白骨、沾滿唾液的紙團、面帶微笑的屍首,那一個接一個死去的嬪妃,還有十八歲那年,在回府路上,看見的出殯長隊。時間讓我忘卻,命運卻要我重拾苦痛。
我彷彿回到了那個夜晚,沒有月亮的夜晚,我悄悄地掀開了那道棺蓋。
時隔七年,我才讀懂了她的深意,白色,不屬於任何一位嬪妃的顏色。
皇。
後宮的女人如驚弓之鳥般互相懷疑,卻沒想過,這個人會是皇家的人。
一旦找對了方向,所有無法解釋的疑慮都有了去處。過去的點點滴滴都成了伏脈千裡的草蛇灰線:桂花糕裡的無名之毒、被收買的西面門衛、含著白紙團死去的李妙語、收拾好包袱卻忽而自縊的沈錦、瘋瘋癲癲的宮婢楚楚、滾落在絨毯上的人頭、自盡身亡的神婆、池中伸出的雙手、甚至還有我姐姐入宮之前慘遭淩辱的境遇……一切的惡行,在此刻找到元兇。
我的心急速下墜,穿過層層雲霧,來到我不願得知的真相,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顧紓在暗處,一定布了很大很大的一盤局,遠在我尚未入宮的時候,這局就已經布得極好,當我嫁入宮中,這張蛛網自四面八方而來,一點點將我拽入深淵,不止是我,還有錦嬪,說不定毀容的玉妃,還有多年未出子嗣的諸多嬪妃,也有她的手筆。連太後都被蒙在鼓裡。後宮二十多位美人的命運,不過是她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東西。嬪妃們越恐懼,顧紓就越高興。
我不解的是,既然她妒恨我在那三年得了顧岑的寵愛,為何時至今日還不來殺了我?
難道是因為顧岑?顧岑愛我的細腰、愛我的美人痣、愛我的笑與跋扈。有我一個還不夠,他還要納來數位與顧紓容貌相似的嬪妃作替身來寵。他縱容著長公主四處作惡,憑著她的喜惡與心情,在後宮隨意屠戮無辜的女子。饒我怎麼看,他都是那隻替顧紓掩蓋惡性的倀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