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攻擊,蕭布衣當然不會放在眼裡,他笑著信手一揮,手中尚餘不多的外裳碎布激射而出,口中輕聲漫語:“多謝夢囈姑娘手下留……”然而話音未落,腳下忽然一陣晃動,蕭布衣臉上失色,自己踏上的,竟不是實地!
誰都沒有想到,天梯並不是一條直線過去的,從慣性的思維考慮,被雲霧遮蓋住的那一段天梯,應該是山崖上那一段天梯的延伸吧,誰會想到,進入了雲霧瀰漫的那一段後,竟然拐彎了,而且是在過了旋風肆虐的那一段,沒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蕭布衣身子一晃,已是整個人向著萬丈深淵墜去……
耳邊的風聲呼呼作響,颳得臉龐生疼,可是蕭布衣已經無暇顧及,現在首要的事情,是如何止住下墜的身體,就算是隻有一個稍微可以借力的地方,他都可以憑藉體內積蓄的爆發力再度攀上天梯。
在這生死存亡之際,蕭布衣並沒有像一般俗人那樣手腳亂舞地大聲嘶叫求饒,他甚至還有餘暇用眼角餘光瞟了一眼站在天梯上居高臨下看似用憐憫目光盯著自己的夢囈,她的眼中,似乎帶著一絲不忍,一縷惆悵。
不對!蕭布衣猛然發覺,夢囈的目光,看的並不是自己。順著那道目光的直線,蕭布衣才驀然發現,夢囈的目光最終停留的方向,是斷崖上的一株小樹。
難道,她是在給自己提示嗎?蕭布衣已經管不得那麼多了,右手在腰間一抽,三尺長的腰帶已經如一條長蛇般纏向那棵從岩石縫裡長出的小樹。
可是,沒等蕭布衣心中對夢囈的好印象湧上心頭,一朵帶刺的玫瑰呼嘯而至,毫不留情地把那顆小樹的根部截斷。蕭布衣腰帶纏上的,只不過是一截和他一同下墜的樹枝,根本無法借力。
“夢囈,你……”蕭布衣從來沒有像這樣悲憤過,自己竟被這樣一個小女子玩弄於股掌之間,本來心底還對夢囈倖存的一絲好感瞬間就煙消雲散了。自己還是太心軟了,總覺得夢囈會把自己當成朋友,不忍心先下手為強,結果自己卻淪落到了一個萬劫不復的局面。
耳邊的風聲呼呼作響,似乎也在嘲笑蕭布衣的幼稚與單純。來到這個時代那麼久了,蕭布衣哪天不是周旋於陰謀詭計當中,驅狼逐虎日久,難道自己真是已經沉醉於成功的感覺,連這點小小的戒備心都鬆懈了嗎?
就在蕭布衣已經感到絕望,閉目待死的時刻,一簇白綢從天梯上飛射而下,捲過蕭布衣的腰間後,將他整個人如盪鞦韆般在半空中左右搖晃,下墜之勢立時止住。
蕭布衣睜開雙眼抬頭望去,只見白綢的另一頭,竟是握在夢囈的手裡。
“夢囈,你?!”蕭布衣疑惑了,斷送自己最後一絲生機的是這個女子,而從絕境中讓自己看到一絲光明的也是這個女子,她究竟想怎麼樣?
夢囈並沒有回答蕭布衣的問題,她仰望天空,口中喃喃自語:“娘,女兒已經信守了當初的承諾,出手三次……希望您泉下有知,不要怪責女兒的任性……”
原來如此,蕭布衣終於知道夢囈為何會如此反覆無常了。她的心底確實是不想為難自己的,可是又礙於她對孃親的承諾,對於闖關者必須出手三次,所以在她竭盡全力的三次攻擊後,還是為蕭布衣留下了一條生路。
看到夢囈將手中的白綢纏繞在天梯上打了個死結,蕭布衣又不解地問道:“夢囈,你?”真是造物弄人,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蕭布衣竟講了同一句話三次,不過卻三次的心情都不盡相同。開始是激憤,接著是不解,最後是關心,他不知道,夢囈違背族規對自己出手相救,會給她帶來什麼可怕的後果。
夢囈揮手拭去臉上的淚痕,背對著蕭布衣說道:“蕭公子,我希望你能答應我一件事……”
“只要我能力所在,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蕭布衣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從看見你的第一眼開始,我就知道,你是個值得信賴的好男人……”夢囈輕笑一聲,彷彿記起了和蕭布衣初相識時他那尷尬臉紅的模樣,臉上露出了小女兒般的羞澀。
然而還沒等蕭布衣來得及反應過來,夢囈已經一個縱身跳下了無底的深淵,山澗中傳來了她那無悔而寂寞的聲音:“善待夢蝶……”
“夢囈!”蕭布衣想不到夢囈如此決絕,可是自己身在半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縷芳魂消失在自己的面前,根本無能為力。這個萍水相逢的女子,竟為了自己不惜犧牲了寶貴的生命!
多少年了,蕭布衣再次重溫了熱淚盈眶的感覺,他單手一扯腰間白綢,身體已經借力飛躍迴天梯之上,望著雲霧瀰漫不知深淺的深淵,蕭布衣失神地喃喃說道:“我答應你……”
一縷芳魂,就這樣隨風而逝了,概嘆之餘,蕭布衣不得不繼續前進。這些年來,生生死死他也見得不少了,可是這次,他總覺得心底被揪得生疼。其實明眼人都知道,這對於夢囈來說,何嘗不是一種解脫,但是如果沒有自己的到來,這位紅顏又怎麼會薄命呢?
“哎……”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蕭布衣輕嘆一聲,將夢囈用以挽救自己的白綢揣入懷中,繼續向著天梯深處邁進。
記得夢囈說過,要想過天梯,必須得過三關,如今第一關自己算是險而又險地過了,那接下來的,自己面對的又會是什麼呢?
隨著風吹雲散,謎底一點一點浮出水面。天梯總的來說並不長,不過由於是飛架兩座山峰之間,總給人一種怎麼走也走不完的感覺。蕭布衣警惕地一步一步探索著前進,隱約間,前面終於現出了一道黑影,不過出乎意料的是,那竟是矮矮的一截黑影,只有半人高。
“是你?!”蕭布衣怎麼也不會想到,守護天梯第二關的,竟是與自己有過幾面之緣,甚至在祭祀大典上還為自己以身擋了假符平居致命一掌的,道信高僧!
“蕭施主,我們又見面了。”道信跌坐在並不寬闊的天梯之上,雙手合十,臉上無嗔無喜的,看不出他到底意欲何為,不過此時此刻他能夠坐立在這裡,蕭布衣已經知道他是敵非友了。
“為什麼?”蕭布衣還是那句,因為自從和道信在揚州初相識後,一直以來,佛門都是對他幫助良多的。一方面,是希望憑著蕭布衣的聲望地位消弭朝廷對五代十國後期及隋初滅佛的影響,而另一方面,也是佛門廣積善緣,普度眾生的一項舉動,所以,蕭布衣從來就沒有將這位高僧上升到敵手的位置。沒有想到,天梯的第二關,竟然把佛門也牽扯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