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有言,佛法消極避世,什麼眾生皆苦,四大皆空,一片陰暗;或有人,鑄金佛,燒頭香,祈望佛祖菩薩保佑升官發財,長命百歲,心想事成;如此等等,流毒甚廣。我雖然修行尚淺,但你既然有此問,我便藉此機會,為你破種種誤解。”
“先說佈施。所謂佈施,有法佈施、財佈施、無畏佈施。其果報甚大,一則破小我執念,二者利益眾生,這便是自利利他、福慧雙修,進而戒定慧三學具足。所謂贈人玫瑰,手有餘香,其背後牽涉到你的緣你的業。”
“再說眾生皆苦。有淺薄之人,據此便說佛法消極灰暗,他卻不知道世尊此語的深義。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愛別離、怨憎會、五陰盛。這也是世尊方便說法。所謂苦,實乃眾生,無明起而攀緣,隨境流轉,妄入諸趣,不得見本心,不得自在,是以世尊說眾生皆苦。這幾日,你誦持心經,當知曉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但眾生卻執著於色聲香味觸法,不能自主,顛倒妄想,心生恐怖,沉淪苦海。這便是世尊所言的苦。當年,人世間有一人,名曰蘇東坡,有詩詞雲‘長恨此身非吾有,何時忘卻營營?’便是一例。”
“再說四大皆空。四大皆空,說得多了,眾生便以為,世尊說什麼都是空的,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不如全都死去?實則大錯特錯。所謂空,不是虛無,而是變化、運動,終究不是自己根本。四大,乃至萬事萬物,都是在不斷變化和運動的,所以你有可能今日富,明日窮,有可能今日健壯,明日疾病纏身。春夏秋冬,生老病死,這是我們所處這個宇宙的自然規律,我等要坦然面對這種肉身,乃至其他種種的變化變遷,這便是空。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都身外之物,乃至我們這個肉身,都是變化運動的,都不是我們的根本,這便是空。”
“再說涅槃清淨。世尊駐世,傳法開示眾生,後涅槃而去,我等不可妄言。我今天單說,我等修佛若成功之後,便超脫自在。但外道之人,凡俗之人,卻妄自揣測。有一個笑話,兩個農戶在田間閒聊,一人說,我若當了皇帝,就天天拿著金鋤頭幹活,一人哈哈大笑,說都當了皇帝了,還用幹活麼?天天在炕頭上吃烤紅薯唄。這個笑話卻是可以拿來印證一二。若我等得成於忍,涅槃清淨,又怎麼會無緣無故再牽涉五陰五蘊六識攀緣之事?又怎麼會怎麼能如那些淺薄迷途之人一般,繼續求色,求聲香味觸法?唯有發大宏願渡眾生者,如世尊如來、觀世音菩薩、地藏王菩薩等,以方便故。我們修佛,不是求財,不是求官,不是求我們這個肉身的長命百歲,不是求我們能有多大的神通,這些都是在輪迴虛妄之中打轉轉,我們修佛,修的是真我,求的是自在。”
最後,悟虛復又肅然鄭重對著李小二說道,“我等修佛,須得牢記兩部經、兩句話,兩個故事。所謂一經,便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和《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所謂兩句話,便是《金剛經》裡面世尊所言的‘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所謂兩個故事,便是《妙法蓮華經》中的火宅三車喻、良醫之喻。”
也許悟虛這一番長篇大論,李小二在那兒聽得似是而非,似乎有所悟,又似乎更糊塗。悟虛看在眼裡,也不責怪,只得說道,“多說無益,我們還是出去走走看看。俗話說得好,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坐而論道,不如起而行之。”
悟虛遂帶著李小二走了出去,去走走看看。這一下,莫說李小二,便是悟虛,也好似劉姥姥進了大觀園。
李小二,從窮鄉僻壤而來,看到的是喧囂繁華。乾淨寬闊的道路,高聳入雲的樓閣,各種飲食異香撲鼻,各式衣著人等川流不息,便是那站在酒樓門口的的門童看上去也氣度不凡。。。。。。
悟虛,從人世間而來,看到則是凡修共處、正邪共處。凡俗之人與修行之士,和尚道士與妖魔鬼怪,同道而行,雜然並處,互不干涉。這似乎是一個眾生平等的世界。無論凡俗之人,還是修行之人,無論所謂正道之人,還是邪道之人,似乎都只是大周朝治下的一員,受大周朝律法的管制,也受大周朝律法的保護。佛修也好,道修也好,儒修也好,魔修也好,妖修也好,鬼修也好,就好像大周朝治之下,不同的的組成或者說角色,似乎有一點“只是革命事業分工的不同”這樣的感覺。至少在這城區中是如此。
悟虛與李小二,緩步行走,四處打望,帶著驚奇之色。
街道上,眾生形形色色,好似後世西方國家的化妝舞會一般,穿著奇裝異服,說著各種語言,當然也有默然不語純以神識傳訊的。中間也有馬車,或者牛車,甚至龍蛇之類的爬行動物拉著的車,車子或簡陋或刻著繁複華麗圖紋,乃至一見便知是威力極大的禁制。不時,有統一甲裝計程車兵,三五成隊地來回巡邏。
一個街頭處,一個仙風道骨、白鬚飄飄的老道,正與一個一臉蒼白、渾身鬼氣的中年女鬼修,在對弈。四周,還有一些凡俗之人和奇形怪狀的修士,圍在那裡旁觀。緊挨著的一個酒樓上層,有兩個儒家修士正與一個和尚和一個長著一個馬頭的妖修,靠窗飲酒,小聲地在談論著什麼。
這樣的情景,隨處可見。
過了片刻,悟虛收起臉色,淡淡地對著李小二問道,“你看這重山城內,和你們鎮上,有何不同?”李小二,一邊環顧四周,長嘆了一聲,喃喃自語般答道,“完全不同啊。簡直一個是天上,一個是地下。”
“哦?”悟虛言道,“有何不同?不過是衣服怪了點,華麗了點,這樓高了點,路寬了點,人多了點。除此之外,還有和不同?”
李小二,知道悟虛是在藉機教導,但想了想,看了看,還是說道,“師兄,還是有很多不同啊。比如,這些修士,居然和凡俗之人,走得這麼近,一點沒有架子。”
悟虛言道,“這些修士,和凡俗之人,有何不同?一樣有肉身,一樣有七情六慾,喜怒哀樂,一樣會生老病死。修士會像鳥兒一樣在天上飛,你在鎮上會羨慕鳥兒嗎?你在鎮上,可能只看見修士們高高在上,但是你卻不知道,修士也一樣會受欺負,會被別人打殺。”
“但修士們不但會走,而且會飛,比凡俗之人多了一樣,自然要好一些啊。這個修士雖然也會被那個修士欺負,甚至打殺,但是他們都不會被凡俗之人欺負,而只可能是他們欺負凡俗之人?”李小二,想了想,復又答道。
“確實,修士不但會走還會飛。”悟虛沉吟著,“但,這是他們花了許多的時間和資源來修行的。但,你又是否知道,有些娑婆世界裡,凡俗之人,也能在天上飛行,耗費一定的代價?”
李小二,沒有去過悟虛後世所在的世界,自然不知道,有點聽不懂。
悟虛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在有些娑婆世界裡,凡俗之人,亦能上天入海,劈山截水,日行千里,傳訊八方,亦能殺死修為不低的修士。”
李小二,靜靜聽著,沉默著。他雖然對悟虛,極其尊敬,但畢竟沒有經歷過,難以深信不疑,想了想,復又問道,“如果真的這般,那恐怕那些娑婆世界,已經實現了世尊所言的眾生平等?在這裡,修士雖然不能無故欺辱傷害凡俗之人,但畢竟是隻能在重山城這樣的地方,而且還是靠的還是大周朝的律令,而不是凡俗之人自己的本事。”
悟虛聽罷,倒是愣了一下,在悟虛所來的後世,若論眾生平等,亦只是佛門一家之言,若說如李小二所言的這般實現,卻也未必。富人欺負窮人,官人欺負草民,顏值好的看不起相貌平平的,文化高格調高的鄙視不識字比較low的,開賓士瞧不起開馬自達的。。。。。。
“眾生平等,皆具佛性。”悟虛暗中長嘆一聲,悠悠說道,“五指有長短,若論外相,畢竟不同而有差別,但外相即是虛妄,而非根本之物,你若執著於外相而論平等,於佛法而言,於修行而言,卻是錯了。須知,我等修行佛法,便是為了堪破一切外相,畢竟空而無所住,脫離苦海,不再顛倒幻想,終得大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