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虛驚問,“何謂因果迴圈?何謂劫數使然?“不想圓通合掌默然,在悟虛再三追問之下,方才說道,“不瞞諸位中土同門,我東瀛扶桑,雖是島國,卻一向也自得其樂。但自漢人氣衰,元庭建立,便災難連連。先有蒙古鐵騎,乘大船而伐,幸有神風,得以保全。元庭既衰,東海妖族又出,神宮、碧遊宮、海枯寺,還有那據說是真命天子朱元璋的儒門書院。”
“又如何?”悟虛,不解地問道。所謂神宮,碧遊宮,海枯寺,還有什麼儒門書院,悟虛是知道的,但要說引起東瀛扶桑此番大劫,卻似乎言過其實。這其中又如何個因果迴圈,劫數使然?
大約是顧忌悟虛等人中土漢人的身份,那圓通笑了笑,卻未回答。在悟虛再三追問之下,方又淡淡地說道,“諸位出海避禍,又是何因緣?“頓了頓,唱誦道,”一切諸世間,生者皆歸死。壽命雖無量,要必當有盡。。。。。。”房中頓時響起一片唸誦聲。
這首佛偈,出自《大涅槃經》,足有兩百多字。圓通說的是漢語,其餘僧眾卻是日語相和。如此這般的唱誦聲,在這深夜之中,低沉而悠長。悟虛等人,默默地聽著,只覺說不出的怪異。
是夜,悟虛等人,住宿於此蘭若寺。
夜深時,群星隱遁,月不見。悟虛等人,卻毫無睡意,盤腿圍坐在一起。圓通誦此佛偈,暗指東瀛扶桑戰禍將起,有生死大劫。悟虛等人雖然理會得,卻又更加疑惑起來。他們修為平平,連這死氣的來源都不知道,可見胡亂猜測的成分居多。但卻為何斷定是戰禍,而不是地震海嘯這樣的天災?神宮,碧遊宮,海枯寺,這些勢力,雖然各有統屬,但都是東海妖族在背後支撐著,明爭暗鬥是免不了的,但開啟戰端,恐怕有點言過其實了。還說到所謂的朱元璋的儒門書院,難道朱元璋要攻打東瀛扶桑?莫說後世沒有歷史記載,便是眼下中土大陸的時局,朱元璋也不可能發兵跨海遠征的。。。。。。
悟虛等人以神識傳音,議論良久,最後只得出蹊蹺二字。山風嗚嗚呼呼,這蘭若寺一干僧眾方才的唱誦聲,似乎還在耳畔迴響著。忽然,寺院後面的小門嘎吱一聲,在寂靜的深夜顯得無比刺耳。
悟虛等人神識掃去,但見一群東瀛人,有男有女,足足有一百多人。雖然中日服飾有別,但還是可以明顯看出來,這些人大多戴著孝。他們之間,又有許多人舉著火把或小巧的燈籠,簇擁在一口木棺周圍,緩緩的走了進來。那木棺,由四名壯年男子抬著,隨著他們的腳步和低沉的號子聲,輕輕晃動著,在火光下燈光下一閃一閃的。他們沒有發出一絲哭泣聲,只是一個個板著臉,有幾分哀慼,有幾分陰鬱,還有幾分麻木;也有幾個漠不在意,東張西望,甚至偶爾下意識做出怪臉或者怪動作的。
悟虛,微微皺眉。這些人,悟虛今天白日裡,還在見到過,有一面之緣。那幾個衣著講究一點的,似乎是一些店鋪的掌櫃。那衣衫襤褸,渾身直哆嗦的,應該就是悟虛等人還施捨過的乞丐。那微閉著眼,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的中年男子,正是街頭賣吃食的。還有那幾名目光閃爍,腰間別著劍的武士,還有那慘白、粉臉,鮮紅嘴唇的女子,都曾與悟虛等人在街頭擦身而過。
這些白日裡鮮活的人,此刻在圓通等人的指揮下,全都安安靜靜地站好了位置,面對著那口木棺,一言不發,宛如泥塑。幾名僧人,又輕手輕腳地抬來一張長几,擺放在木棺前。然後又有幾名僧人,手捧著佛像、香爐、鮮花、果盤,一一安放在長几上。鮮花和果盤,放在香爐兩邊,佛像放在香爐的後面。
圓通穿著袈裟,走到長几前,正要點燃香爐之中插著的細香。一個僧人走到其身邊,低聲說了一句什麼。圓通便回過頭來,朝著悟虛等人所住的地方望了一眼,然後搖搖頭。那個僧人隨即退下至一邊。
淡淡的香菸嫋嫋升起,圓通隨即領著寺中僧人朗聲唱誦起來。緊接著,那些剛剛從寺院後門走進來的人們,也紛紛開始跟著輕聲哼唱起來。
這次,圓通說的也是日語。是以,悟虛聽了一會兒,方才聽出來,原來圓通唱誦的是往生咒,原來他們是在做法事,為亡者做超度。
悟虛不由微微一笑。自己還以為在搞什麼鬼呢,怎的登島上來所見的形形色色人等,都暗夜潛行上山入寺,行為如鬼魅一般。偏偏這邊,圓通等人又有點遮遮掩掩的,非得晚上,讓這些人從寺院後門進來。做法事,超度亡靈,雖然於佛門修行者來說,有些不入流,有些俗氣,有點為錢財飯食而“有點不務正業”。
日版往生咒,迴盪在夜空。悟虛不懂日語,將原先心中對往生咒漢字發音的執念放下,靜靜聽著。有時候不懂,才會真的懂。字字句句,每個音節,如風聲在耳畔吹過,如山泉在心頭淌過。悟虛甚至覺得有些忘了這咒那咒,只有一種思緒,一股心念。
一片浮光掠影,五顏六色,在眼前,在眼前。
一段輕柔聲音,如昔日曼妙的歌曲,在耳畔。
一味香,似有還無。花香?酒香?胭脂粉香?在鼻尖,在舌尖,在肉身,在心田。
一切諸世間,生者皆歸死。生與死,參得透,勘得破,便是佛門修行。是為涅槃,常樂我淨。。。。。。
悟虛正參著,正勘著,張翠露、何其峰等人忽然神識傳音至,“悟虛大師,怎麼感覺這個超度法事怪怪的?“
悟虛心中猛地一驚,舉目望去。此刻,圓通等蘭若寺僧眾還在領著那些凡俗之人在唱誦往生咒,但圓通身邊,卻多了幾個手舞足蹈的人。這幾個人,臉上塗抹得五顏六色,穿得像雜技演員一般,有舉著明晃晃刀片的,有旋轉著紙扇的,有舉著大大的酒杯仰首對天怒吼的,有拼命甩著頭將長髮肆意地拋灑在木棺之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