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昭皙自己,就連伊瀾也沒想到這次任務會失敗,甚至還被反殺。
明明應該乖乖受死的人像是提前知道了大限之日已到卻不甘就此往生,這一次應對未知的危機做好了充足的準備。
浮沉的確有高手,諸如東荒首領牧鷹、西城首領單嶢、總部護法宮野這些榜上排名已然進入巔峰前二十的殺手會在出任務時提前下好戰書約定時日。
但昭皙只是一個初出茅廬的殺手,雖然天資卓越、能力更是遠遠甩出眾人一大截,可新手就是新手,不曾有過實戰,初次連任務都不能安排困難級別的,更別說下戰書這種整個浮沉都超不過十個人才會玩的操作。
浮沉的殺手很少在夜間殺人,也從不穿夜行衣,向來是大搖大擺、來去自如。可當不知何時埋伏在周遭的提刀者從四面八方襲向剛落在委託物件身後的昭皙,伊瀾便知是他們中了圈套。
毫無準備的也是他們。
不只為了保命,更要將欲取之性命的人趕盡殺絕,這些突然出現的武林高手個個都是將他們往死路上逼。
猶記伊瀾方加入困獸場、抓住昭皙的手臂,那孩子就如失去理智一般對她吼:“死就死了,不用你管!”
伊瀾不知道究竟是什麼讓這一批最優秀的新人甘心墜落,可她自然不能聽他的,雖然被吼懵了一瞬,卻也恰好更堅定了她要帶他逃出去的心。
那日她沒帶琴,幾乎丟完了所有的針和鏢,衣服都被砍破了一層,才終於帶著昭皙逃出生天。
那群不知名的高手不是她能對付的,甚至認出她的身份後更是毫不顧忌地痛下殺手。她的輕功的確稱得上是武林第一、甚至是足以封神般的存在,但面臨著重重圍剿,亦不是那麼自如。
所以她體內已穩定了多年的力量失控了,在她被困時就已然失去控制,她更是藉著瘋狂外溢的力量才奇蹟般地逃了出去。前來圍剿他們的有三十多個高手,她殺了一大半,最終從包圍圈的隙口逃脫。
她一直沒有放開昭皙的手臂,可不知為何,他就如同被她擺佈的人偶一樣,就那麼眼睜睜地看著她拼死拼活地,最後被她帶出去了,更是一臉不忿地險些將她推倒。
如果有他做戰力而不是累贅,她也不至於那麼慘。
那是伊瀾生平第一次想罵人,可彼時力量失控得過於瘋狂,她只怕一旦釋放,他的下場就會跟那些慘死在她袖劍之下的人一樣。
如果可以做到,她如何會願意這些力量失控,畢竟內力流失的同時也帶走了她的生命力。
可這熊孩子簡直太欠打了,張嘴就是“愚蠢的女人,你是不是以為你能救所有人”“別再自以為是了,誰稀罕你來救,你憑什麼強求我以一個失敗者的身份苟活在這世上”“你當殺人是什麼高貴的事,殺手憑什麼配得到溫暖,憑什麼擁有活著的慾望”,她也是十分佩服當時快完全失去意識的自己仍保持著一絲理智。
她氣笑了,為了不發作,特意一步一步遠離他。
“什麼‘憑什麼’,只有會說這三個字的人才什麼都不配。
“浮沉何曾接過濫殺無辜的單子,哪一個委託人不是將所有底細暴露在浮沉眼下的,哪一段恩怨情仇不是被浮沉調查得清清楚楚,哪一單惡意尋仇的任務不是被浮沉拒絕得徹徹底底的,你又是哪裡來的自信認為這天下沒有該殺的人!
“多少人來當殺手或是為了生計,或是因為曾被拋棄,你又有什麼資格否定他們想要得到溫暖和想要活著的慾望?想要活下去有什麼錯,拼命抓住一絲絲能夠活著的機會有什麼錯!
“我不信,我不信有人生來便渴求死亡,我不信你們只是為了死才來做殺手。你們,你們都曾被親人拋棄,卻是很可愛的孩子,活著,得到溫暖,都是值得的。我想讓你們知道你們不是不配擁有家,你們擁有無限美好的未來,都應該在此刻努力活著。
“不要以為你自己有多可憐,你們是幸運的,這世上還有更多……想要長命百歲卻無能為力的人,他們明明也沒有做錯什麼,可他們的命卻是生來就註定的,他們甚至……連反抗的資格都不被施捨。
“而你呢,你自幼被至親拋棄,是顧氏一族救了你的命。你雖然必須成為為他們效命的殺手,可他們卻不曾限制你的一切。你是一個殺手,但你同時也是一個健康完整的人,明明可以另創新的人生,卻只因為這個身份、一次失敗而自暴自棄。
“呵,呵呵,你說得沒錯,昭皙,你是不配,多少與你身處同樣位置的孩子,他們會選擇成為一個嶄新的人,只有你,甘心自己墮落。
“我強求了你這麼久,可你至今仍作此想,我便也不再厚著臉皮求你活著了。是我沒資格,是我太過自以為是,我不會再管你了,你去死罷。不是覺得此次任務失敗是莫大的恥辱,加上我又把你救了出來,你不該羞憤自盡?你去死,現在,立刻就去,去死!”
她一口氣嚷完便不再看他,轉身飛去。
那些話是她確實想說的,可她也實實在在地在憤怒和悲哀,劇烈波動的情緒刺激體內的力量更加難以控制。或許她都已經波及到他了,可他仍是直挺挺地在原地站著,直到最後她也沒去看他的表情,渾身的血液都叫囂著迅速離開。
她是不敢。
封荷也好,常青也好,離帆也好,都不止一次地勸過,甚至罵過她,不要去管別人的事,她的本職工作只是南海所有人的總指揮,只管大方向的行動和獎賞及懲處,教育別人如何做人,根本不是她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