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孩子完全沒理我,也不知怎麼的,腳下一步也挪不動,就這麼看著她。我不知道是不是隻有我有這種感覺:很久不見一個人時,即便整天都在思念她,第一眼看到她時,也會略有些陌生,有些手足無措。
韓夫人叫了我一聲,我才想起要過去,連忙走過去。念念自然也發現我了,有點緊張地看看韓夫人,又看看乳母,最後重新看向我,很不確定地叫了一聲:“媽媽?”
我不由一愣,想笑,想伸手抱她,還想著是否該說點什麼。心裡滋生出一陣幾近發瘋的喜悅,我總不能真的發瘋,因此辛苦地壓著她。
大概是因為我的表情令她覺得有趣,這次她有點壞地眯起了眼睛,一邊笑一邊說:“媽媽!”
韓夫人也笑了,握著她的手說:“小傢伙記性真好,還記得媽媽呀?”
念念只笑,像是做了一件令自己得意的事是的,偷偷地看我,偷偷地笑。
來之前,我還覺得念念肯定已經不記得我了,但顯然我低估了孩子的記憶力。
因為時差關係,這邊現在是白天,我當然不困,但韓夫人需要休息。
我就賴在唸念身邊,拿玩具哄她,想讓她單獨跟我待一會兒。但她不願意,到哪都要拉著乳母,不僅不像以前那麼粘我,還對我有了防備。
我不知道她小小的心裡在想什麼?她不能確定面前的是真媽媽還是假媽媽,還是她就是還記得我,那她是不是還記得我之前把她送走的事?會不會在分開的日子裡悄悄的糾結我為什麼“不要”她?就如童年時的我自己。
我只能跟念念呆一天,這一天當然也不會有任何關係上的進展。我只知道她會說很多話,也會說一百多個英文單詞,數數也很厲害。乳母還說了許多她的趣事,說她精力旺盛,每天都在跑。她一定要乳母陪著睡,有時做夢會叫“媽媽”。還說她看到電視上的小孩有爸爸媽媽時,情緒就會很低落,每當這時,就想自己待著,不說話,也不想被人打擾。
想到那個畫面,我的心就又開始痛,又開始後悔,可我已經沒退路了。念念睡著後,我看著她呆在乳母的懷裡,樣子就像別人家的孩子。這個畫面突然讓我明白我真的很不稱職,就像韓夫人在來的路上,作為一個母親,我應該為我的孩子遮蔽所有風險,我可以不生她。在失去第一個孩子時,我就應該明白這段婚姻不會給我和我的孩子幸福,那時我不是無路可走,我可以做個輸卵管結紮術,被他關在家裡不能吃藥時,我也不是無路可走,我還可以死啊。
我……我不是沒有辦法。
我就是太自私了,太想當媽媽,只知道做母親的榮光,卻沒想過相應的責任。
我就是太蠢了,總會美化麻煩,活在一切都會變好的幻覺裡。
現在我的孩子一個人呆在一個沒有媽媽沒有親人的陌生國度,身旁最親近的只是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乳母。這感覺我太熟悉了,所有的人都只是為了工作才環繞在她身邊,彼此之間幾乎沒有任何情感的聯結,日復一日,日復一日,所有的一切都如機器般精準,因為他們人人都有一本守則,裡面內容詳盡,不會漏下任何細節。
這種生活就如不見天日的古墓,雖然理性精準,不會受傷,卻沒有人間煙火的味道。
我總是想著要讓自己擺脫我的那座心靈古墓,然而此刻,我的孩子就呆在這裡,我卻無法把她救出去。
這天晚上,我等念念睡著後,便和韓夫人一起啟程回去。
走到別墅大門口時,突然聽到樓梯上傳來傭人的聲音。
我們連忙跑上去,看到念念剛跑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