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阮如璋跟鄒南粵同庚,兩人的恩怨也無解,唯一的原因就在於打一開始兩人就不在一個陣營。然而有意思的是,兩人的出身跟他們所屬的陣營恰好又調了個個。外省籍的鄒南粵所屬的是本省籍陣營,而本省籍的阮如璋所屬的偏偏是外省籍陣營。
發生這種情況的背景可謂特殊。
先說鄒南粵。鄒南粵來自江西南昌一個顯赫的革命家庭,父輩五人為中國的新舊革命貢獻了寶貴生命。鄒南粵的大伯父是“同盟會”元老鄒懷興,後死於“二次革命”。鄒南粵的四伯父即是後來“新中國36位軍事家”裡的鄒懷夏。鄒懷夏畢業於黃埔軍校一期,二四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參加過北伐,隨後帶著在老家做小學教員的幼弟(鄒南粵父親鄒懷遠)一起參加了“南昌起義”。起義失敗後兄弟二人服從黨中央指派前往海南從事地下工作。四伯父鄒懷夏一九四一年犧牲於海口,隨後鄒南粵父親潛逃至香港。抗戰勝利後,鄒南粵父親回國繼續從事地下活動。新中國成立前夕,由於叛徒出賣,父親和母親身份暴露,被國民黨特務處決於廣州越秀。鄒南粵四七年生於廣州,剛牙牙學語便隨父母一起做了國民黨的囚犯,父母犧牲後,被地下黨組織營救出獄,輾轉回到了江西,跟著幾個已經成年的堂兄生活。六三年鄒南粵參軍來到龍踞,七五年復員進入龍踞公安系統。老丈人周澎解放戰爭期間曾任鄒南粵父親的特別助理,此時是龍踞政壇一號人物。
而本省籍的阮如璋祖籍江蘇川沙,一九四七年生於本省省會居安。父親阮小寒解放前是潛伏多年的中共諜報人員,公開身份是國軍中校軍醫、外科大夫,策劃領導了國民黨居安城防軍起義。解放後回到組織,隨後領導組建了居安人民醫院,任首任院長,幾年後被打成“特務”,平反後沒幾年又被打成了“右派”。六六年為了響應國家“支援三線”的偉大號召,兩口子帶著兩個女兒去了貴陽。阮如璋六五年上了北京大學,是家裡唯一沒有隨父母遷去貴陽的人。畢業後阮如璋進入中共中央辦公廳,任辦公廳二把手安立海的秘書。七一年阮如璋娶安立海長女安慧真為妻。七四年安立海調往居安任第一書記,阮如璋一家三口隨老丈人南下。“十一屆三中全會”後,安立海失勢,從居安調往剛剛撤縣改市的龍踞,任首任第一書記兼市長。阮如璋卸任秘書一職,轉任龍踞公安局黨委第二書記兼第一副局長。兩年後龍踞由地級市升格為副省級市,三十三歲的阮如璋成為全省公安系統最年輕的正處級幹部。總之,直至此時,阮如璋是一個被命運特別眷顧的人。
轉折發生在八二年,安立海從龍踞一把手任上退下來,周澎取而代之,龍踞官場大換血。周澎女婿鄒南粵仕途更上一層樓,取代安立海女婿阮如璋坐上了龍踞公安系統第二把交椅。而阮如璋則直接由龍踞公安局二號人物,降為伏龍塘鎮派出所所長。阮如璋落難,是鄒南粵報當年阮如璋抄了自己近路的仇。阮如璋七八年如果不調來龍踞,全省公安系統最年輕的正處級幹部鐵定是他鄒南粵,這可是一個巨大的政治光環。就因為阮如璋做了公安系統最年輕的副局長,本該屬於鄒南粵的許多政治榮譽都被阮如璋截了胡,比如省黨報專文報道,公安部部長親自接見,跟省委書記親切握手,等等此類,前途無量。不出這口氣,鄒南粵實在難以釋懷。
阮如璋這次落難,真可謂是場無妄之災。當初被老丈人從北京拉回居安,阮如璋就不是很情願。後來被老丈人安排做這個副局長,阮如璋心裡更是一萬個不情願。在阮如璋看來,老丈人當時已是年近七十的人,同時又是個靠邊站的人物,這種情況下,自己跟著他去到人生地不熟的龍踞,別說官運亨通,到時候不被人整死就謝天謝地了。老丈人絕對是糊塗了,就因為愛婿心切,一心想把女婿扶上馬再送一程,殊不知幫了倒忙。
突然遭遇變故,阮如璋也只能默然接受。道理很簡單,花無百日紅,既然自己曾經是靠老丈人上位的,現在受老丈人牽連也在情理之中。另外,在這場人事洗牌中,自己也並非唯一的失意者,失意的大有人在。風水輪流轉,自己最該做的就是收拾心情,埋頭工作,等待下一次機會。
“往好裡想,至少家還在。”經歷過“WG”十年的妻子安慧真如此寬慰丈夫。
妻子安慧真對阮如璋最有力的支援,就是在丈夫被貶到郊區後毫不猶豫帶著女兒把家從市區搬了過來。安慧真其實不必這麼做,因為伏龍塘距離市區也就二十公里。另外,按道理講,在生活上也應該是丈夫儘量配合妻子。安慧真七八年隨丈夫工作調動來到龍踞,在龍踞音樂學院任聲樂老師,女兒阮荔荔也在市區上學。這種背景下,無論怎麼說都應該是阮如璋遷就妻子,而非安慧真把家搬來郊區。安慧真卻選擇了遷就丈夫,因為丈夫的生活自理能力實在是太差,她不放心。同時安慧真堅信,丈夫是人中龍鳳,絕不能讓他一輩子埋沒在郊區那個小小的派出所裡。而自己該做的,就是在丈夫仕途遭遇低潮的時候給予他最大的鼓勵和支援,繼續做他的參謀,只有如此才能讓他儘快振作起來。安慧真這麼做,稍微有點良心的人都應該看到她做出了多大犧牲。再說安慧真身體也很不好,偏頭疼多年,疼起來的時候連東西南北都辨別不清楚。
一家三口搬到鎮上,儘管遭遇各種不便,但很快就適應了。家庭生活質量也沒有打折扣,女兒依然無憂無慮,妻子依然樂觀豁達。也正是妻兒的無私支援,阮如璋沒有消沉,迅速地融入了新環境,積極地面對了新的角色,並很快找到了新的朋友。
阮如璋來到伏龍塘結交的第一個朋友是龍踞電風扇廠廠長覃長弓。跟阮如璋一樣,覃長弓也是官場失意者。不同的是造成覃長弓失意的不是權力鬥爭,也不是工作上犯了錯誤,純粹是夫妻感情不和。
覃長弓和妻子林芝走到一起註定是個悲劇,因為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覃長弓是農家子弟,原籍安徽蕪湖,六二年畢業於居安大學經濟系,分配進入居安棉紡廠,任黨委書記郭量才的助理,是廠裡有名的才子,意氣風發,前途無量。妻子林芝出身軍人家庭,父親林利民是老紅軍,五五年授少將銜。林芝本人高小文化,此時是棉紡廠職工。林芝相貌平平,身材幹癟,還一臉戾氣。覃長弓剛分配到廠裡,便遭到林芝的瘋狂追求。給覃長弓打飯幫覃長弓洗衣裳給覃長弓送禮物等示好手段不奏效,林芝就採取非常規手段——造謠中傷覃長弓,在領導面前告狀,說覃長弓趁宿舍沒人的時候摸了她的屁股。
“你一個女同志,跑人家男同志宿舍去幹什麼?”郭量才有心袒護自己的愛徒覃長弓,一針見血指出林芝邏輯上的漏洞。
“我去找他談心,我喜歡他,”林芝臉上毫無羞色,“自由戀愛有錯麼,有錯麼!”
郭量才被林芝頂撞的啞口無言。
林芝說這事你要給我個說法,你是他領導。
郭量才說你想要個什麼說法。
林芝說要麼我告他耍流氓,要麼——你勸勸他唄,跟我好。
郭量才說哎,我不能聽你的一面之詞,我要了解清楚。
郭量才把林芝打發出去,把覃長弓叫進辦公室,說小覃,你昨天下班後在哪。
覃長弓說我在宿舍看書。
郭量才說看的什麼書。
覃長弓說高爾基的《在人間》。
郭量才說還有誰。
覃長弓說就我自己。
覃長弓最後這句話毀了自己大半輩子的幸福。因為郭量才最後查實,當天傍晚林芝確實去過覃長弓的宿舍,而且直到天黑前一直都在那。這事才過去一天,覃長弓不可能忘了。也就是說,覃長弓沒說實話。覃長弓有沒有摸林芝的屁股先放一邊,至少覃長弓沒說實話。
覃長弓到底有沒有摸林芝的屁股,客觀上說,摸了。可這並不是事實,事實是覃長弓主觀上並不想摸林芝的屁股,而是當時林芝主動坐到了覃長弓腿上,覃長弓慌亂之中抬手在林芝屁股上推了一下。實事求是地說,那不叫摸,那叫拒絕。覃長弓在郭量才面前沒說實話,並不是摸了林芝的屁股不敢承認,純粹是不好意思讓領導知道有女同志進了他的宿舍,因為擔心影響不好。
由於林芝惡人先告狀,加上林芝家屬一次次向郭量才施壓,郭量才只有找覃長弓談話。郭量才的意思是,要麼娶了林芝,要麼開除黨籍。覃長弓身為農家子弟,好不容易鯉魚跳龍門上了大學,入了黨,進了城,這個時候如果開除黨籍,可以說是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了。在巨大的政治壓力下,覃長弓只能是捏著鼻子娶了林芝。
然而,兩人結婚後,林芝卻沒有珍惜,處處覺得自己是下嫁,脾氣大的沒邊,動不動就雞飛狗跳。而且不顧家,明明水平有限,偏偏熱衷各種政治活動,尤其是“WG”十年,天天都有她參加的政治生活,基本上拿組織當家了。然而,十年下來,政治上沒見進步,抽菸喝酒的臭毛病倒沾染上了。覃長弓娶了這樣的女人,可謂倒了八輩子血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