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回、妙法自古長傳現,受者幾人得仙緣
青漪三山很大,正中的方正峰不僅是三山最高峰,也是九連山脈的主峰,險峻雄偉直插雲宵。在山勢極高之處,卻有一個巨大的平臺,放眼望去足有數百丈開闊,平臺後面是陡峭的懸崖如一面巨幅屏風,懸崖上就是方正峰的巔峰,終年雲霧繚繞。
梅振衣飛天而來,落在這個巨大的平臺中央,席地而坐閉目不言,孤獨的身形在這巨大的山峰中看上去是那麼渺小。遠處突然傳來滴答滴答的蹄聲,跑來一匹小馬駒,這匹小馬腦袋大脖子粗酷似一頭小毛驢,腦門正中還有一撮漩渦狀的花紋。
它就是梅振衣在西海岸邊見過的那頭青海驄,怎麼跑到方正峰上來了?
當初張果與梅毅等人離開西海岸邊返回蕪州,走了不遠在道邊碰見了這匹馬,當時它正臥倒在地很是虛弱。那天與西海湟相鬥時,張果及時出手救了它的命,但它的腿還是讓西海湟的法力所傷,不能疾奔,被馬群所拋棄。
車馬經過之時,青海驄一眼看見了昨天救它的張果,掙扎著從草叢中跳了起來,一瘸一拐的追在後面連聲嘶叫。星雲師太在車上對張果說:“快停下看看那匹小馬,它好像受了傷,又被馬群拋棄。”張果也看見了,點頭道:“救人救到底,這匹馬是隻異獸,我乾脆把它帶回蕪州吧。”
這匹青海驄的傷勢對於人來說不算太重,調養一個月左右也就完全無礙了,但對於荒野中的畜生卻是致命的,離開馬群的庇護它很難帶傷活下去,也幸虧是遇到了張果把它帶走。張果見它長的瘦弱,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小蔥”,也是取青海驄的諧音。
小蔥很聰明。天生特異且靈智已開,能聽懂人地話,但還不能開口吐人言。一行人當中卻有提溜轉這麼一個特殊的小鬼,它能與小蔥交流,使的是陰神託舍之法,就像它當初附體在何仙姑的神識中一樣。這種交流並不完全用語言,而是類似於神唸的心念。
使用這種陰神法術有兩個要求,一是修為要遠高於對方。二是要對方願意,不在神識中排斥。提溜轉如今也很有些根基了,修為與別人不能比卻比小蔥高多了,小蔥也願意與它交流,於是張果等人也知道了小蔥的來歷。
小蔥就是一匹野馬,做為畜生,它肯定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它的母親就是馬群中很正常地一匹母馬。但它是馬群中的異類。越長越像一頭驢。小蔥天生力大無窮,奔跑如電,嘶吼聲中還有破空的法力,一開始很弱,隨著成長在它的有意無意的鍛鍊下。變得越來越強。
小蔥不是普通的馬,它是一種叫“青驄”的異獸,就與金蟾一樣,雖然出現在普通的蟾蜍之中。很多年、很多代蟾蜍偶爾會出現像“金蟾”一樣地異類。
馬群中其它的馬並不喜歡小蔥,也許是群居動物天生排斥異類的本能吧。但小蔥也有群居的本能,雖然總是遭到其它馬的白眼,卻一直留在馬群中。這群馬遭遇那隻西海妖湟不是第一次了,小蔥地母親就是在岸邊飲水時被那妖湟吃掉的。
小蔥受了傷,被馬群拋棄,恰好遇到張果把它帶回了青漪三山,張果有空也與它講解一些妖類修行根基。平時則放之山中。小蔥這頭異獸也挺有本事的,這麼高的方正峰都能溜達上來,恰好看見坐在平臺中間地梅振衣,似乎認出他來了,湊過去瞪著眼睛觀望。
梅振衣卻沒有心情去理會小蔥,他閉目而坐回想前事種種,首先想到的是隨先生那句話:“但此番回家,還有更不好受的事情在等著呢。慎之慎之。切莫傷了心境。”這隨先生真是個烏鴉嘴。修為到了梅振衣這種境界,很難有什麼事能亂他的心境。但心境一樣會被外緣所傷,因為他並非無知、無願、無情之人。
他緊接著又想到了白牡丹臨終前說的那番話:“你之所以傷心,是不願看見我離去,但人間這一幕你終究要看到。”這番話與他此時的心情暗合,梅振衣靈臺中光影晃動,突然想到了很多事,從他行遊西海開始。
他行遊西海是為了上崑崙仙境採藥尋人,發願的緣起是要煉藥救白牡丹脫身。這一路春風得意諸事順利,過奈何淵採得夜明砂,收服十大妖王,又找到了波若羅摩,幸運的無以復加,差點讓他忘了這世上還有自己辦不到地事情。
其實從見到離離開始,他就已經在經歷生死別離與眾生輪迴的無奈,只是他還沒有意識清楚——
走出蠻荒之前遇到了離離,託付阿斑,然後在天刑中隕落。梅振衣雖然感慨,但畢竟只是偶遇,震撼並不強烈。
波若羅摩與韋馱天別離,下界搜遍人間不得,就算她找到了,那也是韋曇不是韋馱天。梅振衣並不清楚事情是怎麼發生的,而且與他本人沒什麼關聯,感受並不深刻。
等趕到洛陽親眼見白牡丹在面前殞身,一番心血功虧一簣,思前想後,其實結局早已明瞭。他這才放聲痛哭,真正的傷了心境。
再回到蕪州遭遇梅六發之事,卻需要自己親手懲處從小一起長大的親近之人,梅六發罪無可恕,但梅振衣也深悔沒有好好調教以至於有今日之禍。
靈臺中反覆考問,心中積鬱難消,就像有一塊巨石堵在胸口,梅振衣想開口長嘯一聲,不料一張嘴卻哇的吐出一大口淤血來。不遠處的小蔥嚇了一跳,剛剛趕到的提溜轉驚呼一聲:“梅公子,你怎麼了?”
梅振衣此刻就覺得眼前黑影亂飛,耳中尖銳交鳴,爐鼎經脈氣血翻滾,只能守住靈臺不亂。提溜轉飛身過來卻在一丈外被無形法力擋住,無論如何也靠近不了,立即衝小蔥叫了一聲:“你在這裡看好梅公子。我去叫知焰仙子。”
梅振衣睜開眼睛時已是深夜,偌大地方正峰平臺上空空蕩蕩,一頭小毛驢似地馬駒睜著大眼睛不解的盯著他,知焰站在一丈外靜靜佇立,提溜轉老老實實地待在她身邊。
知焰趕到的時候,梅振衣已入深定,斷絕了五官外緣,看他的樣子似歷劫又非歷劫。知焰知道不能打擾,這種情況別人是無法插手幫忙地。只有吩咐誰也不許驚擾梅振衣,並親自在一旁守候,見到梅振衣睜開眼睛長嘆一聲,她才鬆了一口氣。
“我擅煉藥療傷,天下卻有一種傷難治。”梅振衣睜眼看見了知焰,神色悽楚的開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