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即使如此,臣也以為不妥。”黃淮又道:“白蓮教多年被朝廷禁止,即使朝廷赦免他們的死罪,將他們流放到印度,他們也未必會對朝廷感恩戴德。不,臣以為,他們必定不會對朝廷感恩戴德。這樣一來,若是流放到印度的白蓮教徒人數少些還罷了,若是人數眾多,多半不會聽從璐國公之命令,甚至與當地的白蓮教徒合謀對付璐國公。所以,臣以為此事不妥。”
“陛下,臣贊同黃尚書之意見。”蹇義也說道:“即使陛下要用白蓮教,也應當將其首要人物都處死,打散教眾,而非將白蓮教徒隨意流放到印度。他們到了印度定然不會聽從璐國公之令,而是會仍然聽從原本教中首要人物之令。”
“朕何時說過,要將他們隨意流放到印度了?”允熥忽然反駁道。
“陛下適才的意思,不是如此麼?”黃淮疑惑地問道。
“當然不是。”允熥笑道:“朕當然不會認為僅僅赦免他們的死罪,就能讓白蓮教徒對朝廷死心塌地言聽計從。朕的意思是,回溯明初歷史,解開當初先帝受到的矇蔽,將白蓮教不再算作左道邪術,除之前曾犯下過錯造反之人外,其餘白蓮教徒均無罪。”
“這!”練子寧不由得驚訝地叫喊出來。他雖然猜到了允熥的第一層意思,也就是要將白蓮教徒流放到印度,但也沒能猜到第二層意思。而且這第二層意思完全出乎他的預料。不僅是他,在場眾人包括秦松在內,都沒有猜出允熥的這一層意思。但齊泰驚訝過後,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陛下,白蓮教為左道邪術乃是先帝欽定,豈能隨意廢除?”蹇義驚訝過後,馬上說道。雖然允熥已經改過朱元璋制定的許多制度了,但大多透過迂迴的方式,而且取得朝中大多數人的支援後才實行;而廢除白蓮教左道邪術的地位在朝中恐怕不會有多少支持者,皇族因為這是朱元璋明言定下的,也未必會支援。這樣一來,允熥廢除這一條面對的壓力會很大。而且在他們看來得不償失:完全可以將白蓮教打散分別派到許多海外之土,而非非要讓他們繼續攥成一團。
“朕記得白蓮教為左道邪術乃是李善長向先帝進言,先帝方才納入《大明律》。凡是《大明律》之中的律令,均要加蓋玉璽聖旨明文下發,但先帝縱使十分勤於政事,仍無法將朝政事無鉅細親自決定,這一條多半先帝並未細想,當時又十分信任李善長,所以納入《大明律》。而非先帝多贊同。”
允熥先強辯了幾句,又趕忙說道:“而且當初先帝為何會同意認定白蓮教為左道邪術?是因先帝稱帝后白蓮教仍然反對大明朝廷;可為何在先帝稱帝后白蓮教仍然反對大明朝廷?則是因為先帝又一次疏忽。先帝繼位後,隨即下令開始修《元史》,而且以蒙元為中華正溯。但白蓮教以蒙元為噠虜,不認為其為中華正溯,這才反對朝廷。因其反對朝廷,先帝才禁絕白蓮教。”
“但奉蒙元為中華正溯實乃先帝之疏漏。蒙元雖然嘴上說入華夏則華夏之,且國號也是來自於易經,但其國皇帝多半隻是粗通漢文,做派也仍然與原來一樣,選官任官也以蒙古人為主,甚至自西方而來的色目人做官也比漢人容易,蒙古百姓地位更是百倍於漢人百姓。這樣之國家,豈能是中華正溯?”
“因此白蓮教反對蒙元為中華正溯乃是正理,反而是先帝當初有所疏漏。既然導致白蓮教反對朝廷,先帝下令禁絕白蓮教的緣故乃是先帝疏漏,朕也已經更改,如何不能將白蓮教從左道邪術中去除?”允熥最後說道。
聽到這番話,在場本來還想繼續進諫的官員頓時沉默起來,不再說話,一時間整個宮殿都十分安靜,什麼聲音也沒有。
允熥的話當然有問題。當初朱元璋禁絕白蓮教的原因有很多,因為蒙元是否是中華正溯只是其中一個微不足道的緣故。但當允熥將這個緣故單獨挑出來,甚至作為主要原因的時候,他們卻很難反駁,或者說不願反駁。
首先,貶低蒙元對於所有的朝臣來說是政治正確。正如允熥所說,蒙元歷代皇帝在選官上歧視漢人,漢人的人數是蒙古人的數十倍,但為官的漢人比蒙古人還少,甚至比色目人還少,漢人士紳恨蒙元入骨,他們絕對不會對蒙元說好話。把蒙元從中華正溯中排除出去他們可是非常高興的。實際上,當年朱元璋將蒙元算作中華正溯的時候許多文官反對,歷史上明代後期真的否定了蒙元的正統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