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所言自然很有道理,可這與設立五城學堂有何干系?”允煕說道。沒有允熥之後的解釋他也能明白,可沒明白與設立這個學校有什麼關係。
允熥又掃視了在場所有人一圈,還是朝著允煕說道:“在講武堂朕雖說也要兼任一門課的先生,可只是為了讓講武堂的學生知曉朕到底要如何教學,而非重新管著講武堂。”
“兄長真正要親自掌管的,就是新設立的五城學堂與皇家學堂。這些事情本來就是兄長過一陣親自教導皇家學堂某一門課時要與你們所說的,今日就先提前告訴你。”
“兄長適才所說的事情可不是一件小事,這涉及到集權與分權。”
“集權與分權?”允煕重複了一遍這五個字。
“就是集權與分權。”
允熥說道:“大明是由爺爺所創立,皇位也世世代代由爺爺的子孫後代所傳承;兄長加封藩國,藩王的國君之位也世世代代由你們的子孫後代所傳承。可總有一些人也想為君。為了防止被人謀朝篡位,為君之人總想著將朝廷大權緊緊地攥在手裡。是以爺爺廢除丞相之位,親自處置原本由丞相所處置之事。徹底集權。”
“可就如同兄長適才所言,並非所有的國君都能如同爺爺那般。兄長遍讀史書,從古至今,不論名稱如何變化,丞相之位一直都有。足以見得,沒有任何一個皇帝能與爺爺一般勤於國事。兄長自己不能,也不認為你們可以。”說到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自稱雖然仍是兄長,但目光卻看著文垣。
文垣正低頭沉思,沒見到自己父親的目光。允熥看他幾眼收回眼神,重新看向允煕。“是以,歷朝歷代的國君不得不設立丞相之位,將一些朝政交由丞相處置。可本朝,爺爺廢除丞相之位,並且立下祖訓不得設定丞相之職;兄長只能另闢蹊徑,重置四輔官,輔佐兄長處置朝政。”
“但這種官制不能長久。四輔官有票擬之權,凡朝廷各衙門所進之奏摺朕均交給四輔官票擬,由朕最後批答。可依照爺爺定下的規矩,朝廷六部等衙門直隸於朕,奏摺交由四輔官票擬於《大明會典》並無依據。四輔官無確定名目,名不正則言不順,長此以往必將導致內閣與六部互爭雄長,怠慢朝政。其實,兄長即位之初六部與四輔官就曾爭過長短,尤其吏部身為六部中權最重的一部與四輔官十分不睦,只是被兄長壓了下去。可以後的皇帝未必能夠如同兄長一般將內閣與六部之爭壓制下去。兄長之所以在藩國直接設立左右王相,而非如同四輔官的官職,就是如此了。”
“其二,四輔官有票擬之權卻並無最後施政之權,必定奢望施政之權。若是皇帝不放手必定導致皇帝與四輔官產生矛盾,不利於朝廷施政。”
“其三,四輔官與六部互爭長短,四輔官內各副官因無十分明確的權責劃分也會互相排擠,長此以往必定導致激烈黨爭,朝臣以派系區分,凡是另一派系之官提出的建議不論對錯均一概否決,朝廷將深受其弊。歷朝歷代,亡國之禍都與黨爭有關。”
允熥說的這三條理由,就是歷史上明代後期內閣制度的癥結所在。而且允熥還有一個重要觀點沒說:其四,內閣勢大導致皇帝為了制衡又擴張了司禮監的權力,導致宦官權重。從所有掌權的宦官本意上來講,他們當然比大多數文官更加盼望朝廷好,他們又沒有後代,能掌權的宦官也都和皇帝的感情不錯,自然比文官更親近皇帝。
可司禮監設立後,因必定要與內閣、外朝爭權,而皇帝也不可能用宦官完全替代文官,導致大明的黨爭更加激烈。文官在對宦官進行反擊的時候,因宦官的權力完全來源於皇帝,使得宦官權力的削弱必定也會導致皇帝權力被削弱。
這其中最典型的事例,,就是‘五人墓碑記’事件。魏忠賢派人到蘇州逮捕周順昌,‘蘇州市民’群情激憤,奮起反抗,發生暴動。事後,魏忠賢一開始不敢追究此事,後來等風平浪靜後才試探著要追究此事。‘市民首領顏佩韋等五人’主動投案,最終被處死。
魏忠賢是不是一個壞人?他當然是一個壞人,做了很多壞事,他派人抓捕周順昌也是一件混賬事。蘇州市民反抗,也是做了一件好事。但這件事的後續影響對大明來說卻極壞。
對於地方上的大戶來說,透過此事,他們恍然發覺:原來反抗朝廷的旨意,打死朝廷派來的官員,朝廷竟然不敢認真追究,或者說已經沒法認真追究,隨意找出五個人來頂罪就能了結。那他們凡是見到朝廷下發的對他們不利的旨意,都可以仿效這次的例子來對抗,若是朝廷派出官員催逼,指使‘普通市民’將這些官員打死打殘就好了嘛!反正之後隨便派幾個人頂罪就好。而且此時輿論已經完全被他們掌控,沒準在朝堂上發動輿論抹黑一下被打死的官員,抹黑一下發布的旨意,連頂罪的人都不需要。
簡單的說,在‘五人墓碑記’事件後,大明朝廷實際上已經失去了對江南地區的掌控,類似於滿清末年八國聯軍打進北平後東南互保之後的江南一般。朝廷還能任命這一地區的官員,還能收上來正常的稅賦,但想做其它事情,對不起,做不了。
中國歷史上,只有明清兩代發生過這種沒有正式叛亂也沒有阻隔交通,甚至官員還能朝廷任命,但朝廷卻失去了掌控的事情。滿清是因為外國入侵,明代就是因為宦官之制的誕生。而宦官之制又是為了制衡內閣而誕生的。這也是內閣制度的弊端之一。
從根源上講,之所以內閣制度會有這麼多的弊端,根本原因是由於丞相被廢除,而歷任皇帝又無法完全擔負起丞相的權力,致使出現權力真空,而皇帝又不願意正式任命一個官職來填補這個真空,導致所有的衙門爭奪原屬於丞相的權力所導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