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熥又上下打量了常繼宗一遍。之前平定路謝之亂時常繼宗當然也上了戰場,但是他一直在允熥所在的中軍中,只在濟南周圍撈到了仗打。他當時只是一個千戶,雖然被允熥臨時加了遊擊將軍,但帶領的軍隊也不多,擔任前鋒的主將也不敢讓他戰死一直護著他,所以也能沒打什麼仗。
不過在他有限的作戰中還是顯露了一定的指揮才能,允熥對他還算是看好。
‘等有仗打了,派他去當前鋒的副將吧。’允熥想著。
稍後允熥又和他說了幾句話,雖然看著雨勢仍舊不小,但也不願意在這裡繼續等著了,穿上蓑衣斗笠返回宮裡。
允熥這樣返回宮裡當然不會直接去處理政事的殿閣,而是來到了乾清宮自己的寢殿,吩咐王喜道:“趕快燒水,朕要洗澡。”
“陛下,水已經燒好了,陛下若是想洗澡,馬上就可以洗。”王喜道。他早在剛剛下雨就讓小宦官燒水,等著允熥回來洗澡。
“並且奴才已經囑咐了皇城內小宦官也燒好了水,若是跟著陛下出去的侍衛想洗澡,也馬上可以洗。”王喜又道。
允熥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吩咐道:“現在就預備起來,朕馬上要洗澡。”
洗過了澡,又讓十分擅長按摩的宮女按摩了一遍,允熥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雖然沒有睏意,但懶懶的不想動。
可王喜看著允熥,欲言又止。他的表情被允熥看到,允熥笑道:“有什麼事?”
“陛下,是去了扶桑的永安郡王殿下給陛下寫了信過來。奴才也不敢拆,不知是什麼事情。”王喜道。
“他給我寫信?不是奏摺?”允熥驚訝的問了一句,隨後伸出手說道:“拿給我看。”王喜馬上將這封信遞給允熥。
允熥拆開來看了一會兒,失笑道:“原來是這個問題。”朱孟烷在信中所說的,就是為何扶桑人對於家族不像大明這樣看中的緣故。
對於允熥來說這個問題其實不難回答。扶桑自古以來雖然算是中華文化圈的一員,但它的社會形態一向和華夏差別很大,反而和歐洲很類似。
扶桑和歐洲一樣,維持著封建體制,地方上的封建領主都是世襲,雖然扶桑的幕府權力比中世紀的歐洲國君要大,在幕府興盛時可以使用各種方式廢掉大名,任命自己信任的人擔任,但也無法違背傳統,廢藩置縣。
既然如此,扶桑和歐洲一樣,社會階層缺乏流動,處於同一社會階層的人互相之間基本上都有親戚關係,形不成華夏式的家族體制,基本上都是以家庭為單位組織社會活動,所以對於同一個姓氏的‘家族中人’都不怎麼在乎,只在乎家人(歐洲更是以個人為單位)。華夏其實也有類似的時候,就是春秋戰國時期,王室子弟過幾代就和一般的貴族沒有區別了。
至於為什麼形不成家族體制,這是和封建制度緊密聯絡的。華夏的官僚體制下,各地的官僚與百姓沒有實質性聯絡,因為皇權不下縣最基層的政權就是縣,一個縣好幾萬個人,死幾個人也不會影響到縣令的收入或者上級的評定,所以他不會在意。這也意味著縣令不會去特意救助幾個百姓。
但普通百姓日常會出現一些臨時的困難,比如當家的忽然生病了,需要外界的幫助。既然不能指望縣令,他們只能從其他地方獲得幫助,華夏的家族體制就在這種情況下應運而生。它一開始其實是百姓互助體制,是華夏的百姓在經過上千年的自然選擇後選擇出的最合適的互助體制。
而歐洲與扶桑和華夏不同,它們一直是封建體制,最基層的封建領主——騎士或武士,可能手底下只有幾十戶百姓作為收入來源,哪怕是一戶百姓出了問題也會直接影響到他們的收入,他們只能履行封建領主的義務幫助臨時出現問題的居民渡過難關,以使民戶能以後繼續為他們提供收入。這樣百姓就不需要另外尋找互助體制,依附在領主身邊就行了,雖然領主平日裡對他們的壓榨比知縣要嚴苛的多。
同理作用於貴族階層,既然每個貴族都有更上一級的領主,他們完全可以從上級領主或者同屬於一個領主的同級領主那裡得到幫助,也不需要形成家族。
但是將這個道理怎麼和朱孟烷講明白讓允熥十分頭大。要想明白這些需要對扶桑和華夏曆史都有很深的研究才行,並且需要學會‘唯物主義歷史觀’,而不是華夏傳統的帝王將相歷史觀,要從社會變遷的角度分析問題。
經過思考的允熥決定寫一本介紹唯物主義歷史觀的書,他要從這個時代的人聞所未聞的角度分析一下秦國完蛋的原因,和漢初從劉邦到劉徹實行各種政策緣故。當然,這仍然是一本宗室內部參考讀物,不允許其它人看到。
想到這裡的允熥也不躺著了,從床上一躍而起,讓黃路研磨,自己拿出筆來開始寫‘內參’。
一口氣寫了上千個字的允熥寫的手都酸了,使勁甩了甩手,心裡暗道:‘這毛筆太不好用了,改天讓工匠做一隻鉛筆或者鵝毛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