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銀心裡也很為難。
真田眾的功勞,他不否認,也願意重賞之。但真田信繁坑殺織田俘虜的行為實在太惡劣,影響了他對織田家和談的計劃。
重罰功臣嘛,不合適。如果要功過相抵,真田眾死了這麼多人,不給恩賞也不合適。
這群甲信山地的山民原本就是關東的不安定因素,這次又是真心實意為斯波家而戰,死傷慘烈。
如果因為奉公得不到恩賞,從此怨恨上了斯波家,之後西上野之地出現不穩,又要再起波瀾。
武家重利輕義,沒什麼太多道德約束。
武家政權之始,就是源賴朝從朝廷討來了土地的分配權,以御恩奉公的方式,授予麾下姬武士,形成了御家人制度。
簡單來說,就是你替我砍人,我給你恩賞,達成雙方都能夠接受的契約。
時光來到五百年之後,雖然御家人制度早已沒落,但奉公恩賞這一武家基石,已然成為武家政權的核心價值觀。
真田眾為斯波家拼命,死了一半人,硬是啃下了大巖山防線,逼退了織田信長,這份功勞太大了,義銀是不能不賞。
要是他以真田眾屠殺俘虜為理由,拒絕恩賞,是難以服眾的。真田信繁的態度又這麼好,乖乖跪了一夜,更讓義銀找不到理由發飆。
想了一想,義銀對蒲生氏鄉說道。
「讓那個混賬東西給我滾進來,我倒要聽聽,她想怎麼解釋。」
蒲生氏鄉鬆了口氣,鞠躬之後匆匆走了出去。
義銀揉著太陽穴,也不知道該怎麼收拾這個柴鹽不進的野猴子。
當真田信繁真的到了他的面前,灰頭土臉,精神萎靡,一身兜胴染血,刀槍劃痕清晰可見,也著實有些可憐。
義銀看著心軟,硬著口氣說道。
「到我面前還穿著一身重甲,裝什麼可憐?來人,給她卸了。」
真田信繁搖頭道。
「君上,並非我故意矯情。
只是這些血都乾透了,不用熱水潑,是卸不下來的。況且,裡面還有些連著我的傷口,現在已經結了痂,強行卸下來又要流血。」
真田信繁說得大大咧咧,義銀聽得心裡一緊,連主將都如此悽慘,真田軍上下必然更加不堪。
他沉默半晌,說道。
「你們打得很好,但這不是你肆意妄為的理由。功是功,過是過,別以為立了功就可以胡作非為。
自古殺降不祥,你一下坑殺兩千餘人,甚至不做篩別,連姬武士都不給一個體面的切腹,無義無禮!禽獸不如!
天下武家是一體,我反織田是為武家之未來,倡導武家命運共同體之大義。
你倒好,一樣土埋兩樣人,有沒有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