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另一邊。”
源本義沉默許久,他當然能從這幾個字裡猜出來來人的身份,恍惚間他想起一年前,也是這個時候,也是在這裡,那個年輕的偽裝成僧人的讀書人,繞過一叢花樹,走到了他和他的母親面前。
明明才沒過去多久,卻好像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一年過去,當初只敢躲在那個母親身後的孩子已經成為了倭國新的徵夷大將軍,只是在聽到這個訊息的瞬間,他彷佛再次成為了一個弱小的孩童,只能感受著那洶湧而來的浪潮,像是夜裡的大海在咆哮。
見,還是不見?
源本義清楚寺廟裡的事情不可能瞞過那幾個站在自己身後冷冷俯視的大名,或許他今天的一個決定會讓那幾個人覺得不好控制以至於某些事情匆匆提前但轉念一想,反正局勢都已經這樣了,再壞又能壞到哪裡去呢?
他看著那個僕從帶領著行商打扮的魏人走到近處,看著那渾身帶著商賈氣的魏人只用了一眨眼的時間就直起身子,轉而變成一個精幹冷厲的模樣,感嘆大魏的手還真是無孔不入,這個行商在京都頗有名頭,短短時間就累積了大量的財富,甚至是某些大名的座上賓然而現在看來只是大魏那些人埋的一手閒棋。
“原來是你,我記得你,”源本義說,“你為什麼要見我?”
“我代表大魏江南總督而來,”行商沉默片刻,“或者說,我代表大魏靖王而來。”
“靖王我知道,江南總督是什麼身份?”
“不是具體的大魏官職,我家總督只是替靖王爺看顧江南而已,但凡吏治、刑名、財政無所不查,無所不管,從某種意義上說,倭國的事情太小,靖王爺不太願意管,大多數時候都是總督大人在過目。”
“倭國確實很小,”源本義嘆道,“以前我總覺得本能寺就很大,躲起來捉迷藏永遠都找不到,走出寺廟後又覺得京都才算大,直到當上將軍,才發現海另一邊的陸地,才是最大的所以我不明白,既然在你們眼裡是小得可憐的這麼一塊地方,你們為什麼又要再次找上我?”
“為您解憂而來,”行商不卑不亢,“畢竟大將軍您現在的日子並不好過。”
源本義看著他:“我現在的處境,居然已經傳到魏國去了麼?”
“總督大人一直很關注倭國這邊發生的事情,畢竟倭亂才過去不久,總督大人總是要防一防有些大名吃飽了撐的又想跑到大魏沿海去搶一把,”行商笑道,“而且總督大人一直覺得,大將軍您和那些大名不一樣...您能成為大魏的朋友。”
“我好像知道你們的總督是誰了,因為這些話他曾經對我和我的母親說過一次,就在這裡,就在這本能寺,”源本義的眼神冷了下來,“而在那不久之後,我母親身死,兄長謀逆,父親重病,他只是一語就幾乎害得我家破人亡,現在居然還說我們可以成為朋友?”
“總督大人有一句話我記憶很深刻,他說,這世上大多數選擇都是人自己做的,但在面臨錯誤的結果時,卻總想把當初做出選擇的責任推卸給旁人,好像是旁人拿著刀逼他做的一樣,我覺得這句話很適合眼下的大將軍,畢竟總督大人當初向您和您的母親承諾的局面,終究是實現了的。”
“是啊,實現了,我坐上了將軍的位置,然而他卻沒說,是這種群狼環伺,進退兩難的境地。”
“所以總督大人派我來了,”行商說,“眼下就有一個很好的機會擺在您的面前,如果此事功成,不僅倭國內亂一掃而空,甚至於您還能做到您的父親都沒能做到的事情,達成倭國前所未有的功績,您會成為真正的徵夷大將軍,成為倭國上方那輪橫空的太陽,您會成為...倭國傳說中的天照命!”
“美好的話就像毒藥,我不想聽,更不想喝,”源本義看著花樹,“但那個人想必早就算到了我的一切反應,不管我現在說什麼話,想必他都告訴過你,該怎麼辦,他好像很有把握我最後會同意。”
“那您...”
“我父親當年以七十武士起兵,在他當上大將軍後,他曾和我說過很多以前的故事,他說有的時候人會陷入絕境,這種時候最忌諱的便是什麼都不做,雖然有些路看起來像是絕路,但不走一走,就永遠不知道會是什麼結局。”
“您同意了?可我還沒說具體的...”
“我不想聽,起碼不是現在聽,”源本義微微搖頭,“如果你的總督大人真的有能力讓我成為天照命,如果魏國的那位王爺能將他的權柄伸到倭國,那麼就讓我看一看吧,我想去一趟魏國,想去看一看魏國的人和物,甚至親眼見一見你嘴裡那位不把倭國當成一回事的靖王爺,到那時候,我才會認真考慮,是不是要走上那一條他為我安排的路。”
他轉身越過行商,走向那幾位大名與天皇等待他的宮殿,輕聲道:
“至於我怎麼去,如何去,這便是他們該考慮的事情,畢竟上過一回當,所以這一次,他們就別想空手套白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