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四月二十六日,巡視陝西的馬懋才在親眼見到了家鄉父老的一系列慘狀之後,終於寫下了歷史上著名的《備陳大飢疏》,裡面用非常樸實的文字,記載下了延安府現在最常見的情景。
任何讀過這份上疏內容的人,都會因為裡面描述的慘劇,而感到不寒而慄。朝堂上的諸公對於這份即將收到的奏疏,會有怎樣的反應。陝北的百姓自然不知,甚至他們都不知道有這一回事。眼下他們在意的是還能去哪裡找到些吃食,熬過他們日益艱難的生活。
張孟誠同樣對於此事一無所知,只不過略有不同的是,這一天的張孟誠正趴在山樑上,看著遠處幾車運往金鼎山的糧車。
糧隊護送的人員除了幾名騎馬的顯得很是戒備,剩下的三十來名步卒都顯得有些懶洋洋的。
這些人護送的糧食除了最上面幾袋小麥是真貨,壓在下面的袋子裡面裝的,都是陝北隨處可見的沙土。
在這糧食比金子還貴重的日子裡,糧車上面那幾袋作為裝飾門面的真貨,讓一旁的艾蒿巔大當家蔡矮子心疼不已。
金鼎山和艾蒿巔兩家這次合作,已經是計劃的第七天了。在前面的六天裡,兩家都陸續設過一些套。像是將馬匹送到沙裡滾地盤放牧,去沙裡滾地盤騷擾,放出訊息哪裡有糧食等等計劃都執行過。
可是不知道沙裡滾是看出了什麼,還是根本就沒有發覺。他一直窩在自己的老巢裡不動彈,這幾天兩個寨子的幾百號人算是全都白忙活了。
遠處的糧隊在隨著山路拐了一個彎後,就走出了眾人的視野。又過了一段時間,蔡矮子還是嚴令手下眾人不可發出大的聲響,繼續隱藏在山間。
張孟誠對於在這個山溝裡伏擊沙裡滾並不抱希望,好歹沙裡滾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在這個地勢下,作為積年老匪的他怎麼可能會貿然進入。
其實這一點蔡矮子他也知道,只是這個地段有助於隱藏兵力,同時也方便向四周排程人馬進行策應。並且在前面的數里之外,還有金鼎山的一眾弟兄在另一處埋伏。只要他們能拖住沙裡滾一段時間,至少蔡大當家手下的百來號騎兵很快就能趕到。
蔡矮子巡視了一番部下後,回到山樑上對著張孟誠笑道:“張家老三一直聽說是個讀書的種子,記得年前初次見到你時,你還帶著不少斯文氣。想不到今日趴在地上等生意上門的樣子,看起來也和咱們這些糙漢沒啥子區別。”
“蔡大當家的莫要笑話我,我老張家祖上幾代,哪代不是土裡刨食的主。小時候我跟著爹和兩位哥哥乾的農活也不少,即使這幾年唸了幾本破書,多識得了幾個破字,我張孟誠也不敢忘本。”
“十五歲就能中秀才,在咱們這土疙瘩可不多見,秀才你可不要太過自謙。當年你中得秀才功名,你大哥可是從我這敲了不少賀禮的。秀才你好像還沒找婆姨吧,我七叔的閨女你也看了,長得還不錯吧。聽你大哥說,你正好就喜歡大腳的婆姨,咱們兩家就這樣做個親家如何。”
見蔡矮子又提起了他七叔的女兒,張孟誠不免有些尷尬。受制於後世的審美觀,他一直無法將自己的審美標準,與明代人掰到同一條水平線上,所以張孟誠也就一直沒有成親。而且在古代這種大多數人都營養不良的時代,一個才剛過十三歲生日沒幾天的黃毛丫頭,張孟誠是如何也下不了手的。
“蔡大當家的美意,孟誠還是無法受用了。我雖然沒讀幾年書,但總算是上過學冊,也拜過文廟。即使眼下落了草,一些讀書人的規矩還是要記得。家母去世後,我需要守孝三年。若是不遵,可會被文廟裡的神仙揪住,降下法旨倒大黴的。等過了孝期,還得擇個良辰吉日,由縣裡的教諭領著去廟裡還願。眼下我張家落草,哪裡請的到學裡教書的教諭。我大哥還為此揪心不已呢,不知道要怎樣把這些事情處理妥善。蔡大當家的還是別再計較,若是耽誤了你家妹子,你的一番好意就成罪過了。而且在這年景,找個舞刀弄棒的漢子,可比我這半兩水好多了。”
顯然在古代,披一層讀書人的外衣。用孔廟裡的泥塑隨便瞎編幾個迷信規矩,來忽悠這些對知識階層的事情一無所知的文盲,還是有點作用的。
蔡矮子聽了張孟誠的話後,心裡多少有了些顧忌,但隨後說出的話又讓張孟誠的心懸了起來。“你們讀書人怎麼有這麼多講究,成個親居然還會倒大黴。看來我要和你哥好好商量看看了。等這一票幹完了,我先回去翻翻黃曆……”
張孟金不想再糾纏這個話題,插嘴岔開話題說道:“蔡大當家的年前和我二哥比武,鬥得那幾個回合我一直記在心裡。您使得刀法我記得沒那麼多花俏的招式,一砍一劈都是戰陣上真正用的著的。我一直想討教一下,等有空閒蔡大當家的能不能教我兩手。”
蔡矮子的刀法確實挺吸引張孟誠的,雖然張孟誠接觸了很多這個時代的逃卒馬匪,但他發現這些人的刀法大多是沒什麼章法,只是憑著一股血氣隨意劈砍。
有的人倒是練過一些武藝,可是他們的刀法裡卻有相當多傳統刀術的虛華。這些花招在他們的常年鍛鍊下確實也能有些效果。但是對於像張孟誠這樣基礎有限的人來說,則是完全無用。
不過蔡矮子卻是個例外,據張孟誠所知他並沒有練過多少傳統刀法。只是他自己細心研究,再加上多年的實踐,總結出了一套樸實無華的刀法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