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孟誠聽完大哥的話後,就將頭轉向旁邊一位個子瘦高的漢子。周紹騰兩手交叉籠在袖子裡坐在炕上,就像一個隨處可見的陝北莊稼漢。他是與張孟金有過命交情的管誌慶的表弟,管誌慶同時也是山寨的二當家。
周紹騰和管誌慶一樣是安塞人,他曾經從軍開赴遼東。但是到了遼東之後,朝廷供應的糧餉總是拖欠不發。餓著肚子還不斷被要求參加作戰,心中不滿地他乾脆選擇和別人一起逃跑。
逃歸後因為不敢回家,也不敢投奔別的親戚。他就經管誌慶介紹躲在了張孟金的山莊之中,跟隨張氏兄弟一起幹起了販賣私鹽的買賣,之後張家事發他也跟著一起落草。
周紹騰轉過身對張孟誠說道:“俺帶著幾個弟兄盯著沙裡滾九吾山的老巢,發現有一夥人正在強攻沙裡滾的寨子。看那架勢少說也有三百人,後來他們攻進了寨子,沙裡滾一夥留在寨子裡的人貌似都被宰了。幾十顆腦袋懸在寨子門口,看樣子他們幾個當家的老小也都沒了。”
喝了一口水,周紹騰繼續說道:“俺仔細瞅了半天,沒認出那些人是什麼來路。不過裡面有不少人應該是老手,盔甲器械也不少,而且看那打扮像是回回。保安這疙瘩,回回倒也是有的,只是前些年回回鬧事的時候應該都被官軍給打怕了。鬧事的死的死,跑的跑,留下的回回還有誰有這魄力,居然敢直接攻打沙裡滾的老巢。俺實在是想不出來了,所以俺覺得這夥回回應該是外地跑來的。”
張孟誠聽到回回兩個字,立馬就想起陝西回回的狀況。陝西自唐代開始就有回鶻和西域的胡人居住,元代更是有大量的色目人。長期以來各民族雜居,所以陝西的回回有的長的與一般漢人無異,有的卻又明顯是西域人的樣子。但是由於都信奉回教,所以大都被統稱為回回。
張孟誠由於對後世的文獻資料記憶不全,所以在被張氏一家催促下開始唸書後,也依靠著縣學裡零散的訊息和抄錄的一些邸報,對時事有了一些瞭解。比如這陝西回民作亂,自明中期開始就有不少。
在陝西的回寇,或響應各地農民起事,或乾脆自己單幹,鬧的動靜很大。比如萬曆九年元月已未,“陝西回賊渡黃河,流劫山西之平陽。”當時的陝西巡撫蕭廩對於“境內回回部常群行搶麥穗,間或草竊,耀州以變告。”的情況,採取行動“廩撫諭之,戮數人,變遂定;令拾麥毋帶兵器,儕偶不得至十人。”算是暫時平復了局勢。
但是當時留在陝西境內的這些回寇也只是暫時的蟄伏,萬曆十四年陝西延慶間的回夷五六百人因為饑荒再次作亂,他們“據高山為壘,流劫州縣,裡暴子弟附之”,當時的都御史李汶“督兵進剿,夷走耀州,與荒民合,參將高節逐賊,殊死戰,賊走韓城,通判杜存大破之,諸軍逼之於同官,斬獲三十餘,汶復會三邊督郜光先並剿。上詔勿得姑息,其願為編氓者,立保甲法嚴勸懲之”,最後於萬曆十五年四月,官軍總算將“梟斬回夷馬毛等狥之。”
接著像萬曆三十六年十二月,“回賊數百掠河津、稷山等四縣,瑜旬由潼關入山西掠芮城縣。”萬曆三十七年,當時巡按楊一桂曾對朝廷感嘆道:“臣至平陽即聞陝西回賊數百,踏冰龍門,掠河津、太平、稷山、鄉寧四縣,兩年而三被之。臣至安邑,又聞回賊由潼關,掠芮城、平陸、夏縣,亦三被之。又真寧縣報去歲紅山嶺之變,回賊肆掠涇、廓、靈、臺、中部、宜君,至八百餘人。前撫顧其志用兵而後散,然終未歸於農,近日來新舍獲於真寧,李雲兒劫於郃縣,田新出沒於周至,詢其故,避免追捕。父老皆日招安誤之也。”
回民到了萬曆四十二年七月,又有宜君縣的回寇高尚千越城劫獄,雖將其擒獲過半,而賊首高尚千敢率餘黨由漢南沿山竄入川北,之後於四十三年八月內被延安官兵擒獲,其未獲者止有高聚等八名,竄入延安山內。
起事的回民採取流竄作戰,多在深山活動,幾乎整個陝西省都或多或少都有回賊的影子。官軍逼的急就跑到陝西省外,山西、河南、四川都有他們的足跡,簡直就是明末流寇之亂的預演。
張氏兄弟的一位族叔也曾作為士兵剿捕過他們,並且於萬曆四十三年八月抓捕到了赫赫有名的回賊高尚千,不過當時這位族叔明智地向自己的主官賣了個好,把功勞讓了出去。
那位主官總算是厚道,給了族叔幾十兩銀子作回報,並且同意了族叔回家的要求。族叔靠著軍中數年的打拼和主官的賞銀回家過上了殷實的生活,張氏兄弟也多受其照顧,張孟金和張孟廣之所以先後投軍,最早的念頭就是憧憬這位族叔開始的。
張孟誠迅速回憶了一下,對於保安縣比較有名的回寇沒有什麼太深刻的印象,所以他對大哥張孟金問道:“前陣子翻蒐集到的一些公文,沒收到什麼回寇的訊息,大哥見多識廣,能否猜出這夥回回的來歷。”
張孟金聽聞官府的公文並沒有什麼保安回寇的訊息,就低著頭思索了半天說道:“如果是日子過不下去,最近才出來搶食的,在這年景迅速拉起幾百人的隊伍,也不是難事。只是其中老手不少,還有不少盔甲,所以他們吃這碗飯應該是有些年頭了。”
既然不是新竄起來的,那就應該是外地老匪溜進了保安。張孟金開始回憶最近有沒有收到什麼訊息,之後說道:“艾蒿巔(又稱子午巔)的蔡矮子說過安塞那邊這段時間亂的厲害,但如果安塞有人過來,他應該會打招呼才對。三臺山和石樓臺山還有馬頭山那邊幾個當家的互相不對付,和咱們關係也好不到哪去,所以如果有鄜州或者慶陽府繞路過來的硬茬子,咱們也多半不知道。說起慶陽府,幾年前我曾聽說平戎川那片有夥回回馬賊。但他們從沒來過咱們延安府,咱們也沒和他們打過交道,所以是誰我也不清楚。”
張孟誠聽完張孟金的話略帶疑問的說道:“真會是外地的嗎,咱們延安府受災最重,饑民都往外跑,外地人還會過來?”
張孟金微鄒著眉頭回道:“外地州縣日子也不咋地,他們本地過不下去,也只會到外地打打糧食,被官軍和其他當家的堵住道路,誰還管哪地方災重災輕,能往哪跑就往哪跑。既然沒辦法知道這夥人的來歷,咱們就先穩住兩天,看看他們是什麼意思再說。現在沙裡滾老窩沒了,家小也被殺光了。但手裡還有上百號人,咱們剛搶了他們的貨,他們現在連吃的應該都沒了,大夥覺得咱們該怎麼辦,都說道說道吧。”
“眼下沙裡滾肯定氣瘋了,咱們要不要聯絡聯絡他,如果這夥新來的回回沒長眼,咱們就和沙裡滾一起做了他們,之後再找機會吃了沙裡滾的人馬。”坐在一旁的一個膚色較白,眉毛略細的人說道。他是馬項伯,本是保安縣的一名頗有身家的地主。但因被人陷害,老婆和家業都被人佔了,所以他乾脆選擇和張孟金一起落草。
張孟誠看了看他身邊的一個站得筆直的漢子,此人的名字叫馬項仲。一身武藝甚是了得,是馬項伯的弟弟。
“怕是難了,咱們這次搶貨的時候,他老弟被咱們的箭射死了。就沙裡滾那性子,應該不會放過咱們。”一個坐在張孟誠旁邊的人說道。
這人是魏和永,原來保安縣的弓手,與二哥張孟廣私交甚厚,替張氏一家打點過不少不法事。御史李應期追查張氏時,一起清查了縣衙中一眾與張氏有聯絡的人,魏和永敏銳地發現不對,果斷逃了出來與張氏一起落草。
“沙裡滾他們會不會去艾蒿巔投靠蔡矮子?”一直不說話的二哥張孟廣這時打破了沉默。二哥的個子比大哥張孟金高不少,手上的繭子十分明顯,一身腱子肉將身上的盔甲全撐了起來,使二哥看上去相當威武。而且二哥的騎術是山寨裡最好的,他一手線槍使得相當厲害,寨子裡幾個從遼東逃歸的逃卒,騎馬一起上都打不過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