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回到竺舍,龍少陽見房內銀燭高燒,暖意融融,桌上放著一個食盒,伸手開啟,見是幾色小菜,幾個饅頭,觸之尚溫,四下環顧,卻不見老僕程伯身影,當下也不多想,取出小菜饅頭,坐下來獨自享用。
四下裡一片靜寂,陡然之間他想起白日裡蕭狄大哥所說的陳年往事,不由一股悲涼之意襲上心頭,咀嚼之間,頓時有種食而不知其味之感,不消片刻,竟是餓意全無,龍少陽便放下碗筷,站起身來。
便在這時,從窗外遠處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但聽聲音由遠及近。龍少陽眉頭一皺,走至窗前,只見遠處廊下一盞挑燈正緩緩而來,黑夜之中,燈光如豆,看不真切。行至六七丈外,見一人青衣小鬟裝扮,挑燈在前引路,燈上寫著“蕭府”二字,後面一人則是身披斗篷,頭戴風帽,裹得甚是嚴實,面容瞧不清爽。
龍少陽怔怔地看著那挑燈越來越近,心下一動,約莫知道這人是誰了。
正尋思間,只聽那青衣小鬟道:“夫人,這便到了。”一挑簾子,後面那人跟著已進入房中。那青衣小寰忙放下挑燈,接過那人解開的斗篷、風帽,掛到一旁的衣架之上。
那婦人看了一眼桌上飯菜,微一施禮,道:“雪夜前來,打擾公子用飯,真是過意不去。”
龍少陽向她微微一笑,躬身還禮,道:“蕭夫人太客氣了,杯盤狼藉,雜亂不堪,實在有失迎客之儀。承蒙蕭大哥厚愛,龍某得以寄寓貴府,多有叨擾,至今已有一段時日,竟未親至正堂拜見夫人,還望夫人恕龍某失儀之罪。”
那婦人聽罷微露驚詫,早就從家僕口中得知客院住了一位神秘客人,這人身上又有太多光環,傳言陛下壽宴之上他出盡風頭,太子殿下與他私交甚深,滕王殿下也是他的座上賓,這林林總總聚在一人之身,瞧不清朗。對於這樣一位人物,倘若換作一般人就算不興趣盎然,也勢必會生好奇之心。但這婦人卻不是一般人,當侍女向她繪聲繪色述說那些傳言時,她只微微點頭,報之一笑,不予評說。
在她眼中,這位年輕人不過是那些湧入洛城,汲汲富貴、沉酣求名者中的一個罷了。他們前仆後繼,如過江之鯽,希冀在洛城這片權力池中攪一番風浪,只不過風浪再大,也翻不過蕭府這丈餘高牆,更進不了她的眼簾。任他們才高八斗也好,武功蓋世也罷,終不敵文曲齋新進了一幅墨寶,白石橋來了一批畫眉新種,因為那是夫君關心的,自然就是她關心的。不料那日歸寧,父親竟然主動提及此人,叫她多加留意,連那目下無塵的妹妹也來詢問此人,令她驚訝更增,心道是時候見一見這位入府已久的客人了……這才帶著丫鬟,走進久未踏入的客院。
見被認出,那婦人當下略一沉吟,淡淡道:“公子洞察秋毫,實非常人所及。公子既是太子殿下的朋友,住在敝府,自然是敝府榮光。”說著一擺手,又道:“公子請坐!”那青衣小寰忙上前去將桌上之物收拾乾淨。
等那婦人落座,龍少陽在她對面坐定,這才瞧清那婦人容貌:只見她約莫三十四五歲的年紀,服飾簡雅,妝容淺淡,左手腕間戴了一串佛珠,除此之外並無珠圍翠繞。容貌卻很是端莊,輪廓清晰,膚白勝雪,如水中白蓮,葉掛露珠。
龍少陽但覺她溫柔典雅,眉眼之間卻隱約帶著三分苦楚,心下不及多想,卻在盤算,正所謂蝸牛赴宴——不速之客,眼前這位蕭夫人今晚此行,究竟有何來意?
龍少陽猜的不錯——這婦人正是蕭府女主,當朝丞相祝雲雀的長女祝雪霽。
正自揣摩對方來意,只聽蕭夫人道:“珠兒,夜來風寒,給龍公子斟茶。”那小寰答應一聲,給龍少陽、蕭夫人各斟了一杯茶後,退至一旁。
蕭夫人淺淺一笑,微微擺手,那小寰立即會意,躬身將房門關上,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