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伯道:“聽說十八年前一御史進呈狄將軍一副詩稿手跡,據此彈劾他“腹誹主上,陰謀叛亂”,高皇帝盛怒之下,親自定罪。狄將軍當時率領八萬兵士在外駐防,接到聖命,竟隻身赴京。狄將軍是何等聰明之人,一番審訊後,自知辯解無益,為保兵士不受牽連,認罪畫押,最後一杯金屑酒,賜死獄中。”
蕭元嬰道:“哎,可謂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程伯,傳言……傳言說是狄將軍身邊的小人為貪圖富貴,偷走了他的詩稿,藉此邀功,被別有用心之人牽強附會,曲意解讀……”
程伯道:“這些都是坊間傳聞,捕風捉影,誰也無真憑實據。至於事情真相,物換星移,寒來暑去,想來也只有當年的參與者知曉了。”
“嗯,貞原長公主何嘗不令人惋惜。當年她百般苦勸,無濟於事,將軍被賜死後,終日鬱鬱寡歡,不久便懸樑自盡了。從宗譜上說,本王還要叫他一聲姑姑,真是何其悲哉!何其壯哉!”
“王爺,您喝多了……”
“本王喝多了?本王平生信奉一句話,叫假話全不說,真話不全說。本王……本王方才所說句句屬實,男子漢……大丈夫……自當如是。”
……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你一杯我一盅,好似棋逢對手,甚是痛快。
蕭元嬰打了個酒嗝,想是怕冷落了龍少陽,瞟了一眼他,見他對二人談話聽得極是專注,一動不動,只是臉上的表情很是奇異,似乎有嘆息,有痛苦,有好奇,又有一種慈悲和憐憫,嘆道:“少陽,說……說起來這狄將軍和你還有些許牽連……”
龍少陽彷彿一下子被電擊中,驚道:“和我?”
“不錯。”蕭元嬰兩隻早已通紅的眼睛盯著他,點頭道:“他……他就是你如今客寓的主人——蕭狄蕭大哥的父親。”
說完,撲地一聲趴在了酒桌之上。
與滕王隨從們一起將二人架上馬車,龍少陽先將滕王送到府邸,接著乘車駛回蕭府。折騰了一大圈,待到蕭府門前下車時,已是掌燈時分。早有蕭府僕人迎上來侍候,龍少陽正想著和僕人一起將爛醉如泥的程伯抬下車來,一轉身,發現不知何時程伯已下得車來,腰間別著那支菸鍋,正大搖大擺朝院中走去。 龍少陽無聲一笑,跟了上去。
回到竺舍,簡單用了點飯粥、點心,龍少陽便隨手從書櫃裡拿了一本書,踱著步子在房中隨意翻閱。
來到窗前,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戶灑下來,他抬起頭,但見一輪望月滿如銀盤,懸掛天際。低頭一瞥間,只見案上鎮紙下露出信箋一角,龍少陽心下一動,挪開鎮紙,慢慢將那張信箋展開,只見紙上字型挺拔工整,用官體書就,橫折彎鉤間筆鋒欠足——是那熟悉的筆跡。
上面只有寥寥四個字:“武鬥文試,有備無患。”
他緩緩將手放下來,怔怔地望向窗外。
良久後,一抬手,將那張信箋懸在了桌前的燭火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