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聽著那些話,雙手驟然握緊,感覺耳中有什麼東西在嗡嗡作響,腦子裡也陣陣眩暈。
之前還活蹦亂跳的孫女兒忽然死了,而且還是在假山後面的犄角旮旯裡找到,衣衫都掙亂了,死得很不體面,不論說給哪家老人聽,都受不了。
可皇帝到底是皇帝,即使這樣的訊息不啻於驚天巨雷,當著外人的面,他也不過是深吸了一口氣,看了眼滿目焦急的長玦夫婦,低聲對劉公公說:“你立刻帶著內務府的人去查,查清兇手是誰!”
劉公公應聲而去,嵐意已經等不及,上前一步,問道:“父皇,是有榮歡的訊息了麼?”
皇帝努力地笑了笑,萬壽節上死了人,不吉利又丟天家顏面,他必須要捂住,等晚些再宣佈,眼下只道:“你家這個小榮歡,大約是玩累了,竟然在假山後面睡著了,眾愛卿繼續喝酒說話,那邊曲樂也別停啊。長玦,你過來,我交待你幾句話,你們夫妻倆去瞧瞧她。”
嵐意覺得這幾句話太古怪,彷彿不盡不實,可貪玩後睡著,顯然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她努力說服自己一定就是這樣,還想著待會兒見到榮歡,不論她怎麼撒嬌,也非要揍兩下不可。
長玦則已經清醒地認識到出事了,且是出大事了。他帶著巨大的惶恐,走到皇帝身邊,剛剛站定,就聽到皇帝沉痛而小聲地說“榮歡死了”。
這四個字差點將他劈傻,一顆心也撕裂一樣的疼,他甚至不相信,問:“父皇?”
“你聽朕說,榮歡死了,但眼下不是傷心的時候,兇手還沒找到,今日入宮的人,還有那麼多宮女太監,都有可能是兇手。這些要細查,所以你不能亂,朕也不能亂,待會兒你帶著嵐意過去的時候,看好她,不能讓她鬧起來。榮歡已經死了,若嵐意再情緒激動以至於掉了腹中的骨肉或崩潰成眾人笑柄,那你們恭王府,就是雪上加霜。”
這一大篇話,可能是這麼多年來,皇帝對長玦最真切的關心,可他像是全聽進去了,又像是一點也沒有聽進去,再開口時,嗓音裡竟帶了點哭腔,“父皇,榮歡怎麼能死?”
皇帝心頭一酸,這個兒子,不論怎麼罰怎麼斥責,都沒見過一滴眼淚,可這會兒他是真的繃不住了,長身玉立的俊逸男子,彷彿下一刻就要抱住頭嚎啕大哭。
皇帝抬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此時此刻,說什麼都多餘。
衛長玦在原地站了會兒,終於行了一禮,轉過身去一步一步走向嵐意。
他覺得自己腳步很虛浮,但臉上竟然還能露出些許笑容,彷彿只要能再多哄騙妻子一時,那也是好的。
“走,嵐意,我帶你去看榮歡。”
嵐意應了聲,她早就迫不及待,走到衛長玦身邊,還怪認真地說:“榮歡這孩子是瘋過頭了,待會兒我一定要拎她耳朵,讓她長長記性。”
長玦張了張嘴,卻感覺每個字都逾越千斤,根本沒法說出口。
他要怎麼告訴妻子,接下來的場面,是要生生剜去她的心頭肉?
衛長玦帶著她往綺華宮後殿走,榮歡被人抬到那裡。走到門前,長玦忽然定住了腳步。
嵐意心肝兒一顫,問:“怎麼了?怎麼不進去?”
聰明如她,又怎會感覺不到皇帝和夫君的異樣,知道榮歡一定是出了什麼事,但作為一個母親,她不肯信,總覺得哪怕缺胳膊斷腿呢,恭王府也能養這孩子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