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面對如今東宮內外,儼然一片人員充實,諸事繁忙的景象,江畋卻毫不猶豫給他潑冷水道:“雖然看起來一片形式甚好,但殿下越要小心謹慎了。尤其在對外的公開言行上,切不能有失。”
“因為隨著殿下影響擴大,更多人參與進來,也意味著更多的不確定因素,也更容易受以柄的風險。如果只是那些外圍趨附、仰慕計程車子、學生也就罷了,但作為東宮的所屬就一定要嚴加約束。”
“哪怕在選人時寧缺毋濫,也要避免為有心人所乘;古往今來,不知道多少宏圖大業,就敗壞在了這些旁枝末節的小事上。是以我勸殿下所行,大都是堂堂正正的陽謀手段;自然毫無陰私可探。”
“但是卻不能避免人心叵測,或是私慾作祟之下,將其扭曲變調,乃至變成私私相授的以權謀利手段。損害和敗壞的,還是殿下一片苦心。更何況就算一切公允無私,天后何嘗不能設法制約呢?”
“狸生果真是孤的良師益友啊!”正在站在一面八扇山石花鳥的屏風前,端詳著一大片圈點的人名和標註關係,所組成思維導圖的太子李弘,也收斂起表情,輕聲請教道:“卻不知此話怎講?”
“殿下當下行事順遂的根本,就是盡在儲君的本分內;但天后亦有釜底抽薪的大義!”江畋點點頭道:“難道殿下以為天后之前上書十二條,只是臨時起意的應對,會沒其他後續舉措和策略麼?”
“狸生所言甚是。”太子李弘誠然揖手道:“母后素來深謀遠略,算無遺策,想必是對此早有籌劃了;或許只是恰逢其會,先行奏出而已。只是其中利害關係孤當局者迷,還請狸生繼續教我。”
“關鍵就是北門學士!”江畋毫不猶豫的道:“接下來,天后應該會召集大批文人學士,大量修書。且密令這批學者參決朝廷奏議,以分宰相之權,時人謂之“北門學士”,也是未來的班底。”
“其中不乏後來歷經數朝的治世名臣,良才幹吏;所以,太子如果若想要與之分庭抗禮,就要籍以監國選材之便,搶先一步收聚人心,分化其勢。才有可能在將來取得更多的先機和突破口……”
(歷史上的武則天,籍此先後撰成《玄覽》、《古今內範》、《青宮紀要》、《少陽正範》、《維城典訓》、《紫樞要錄》、《鳳樓新誡》、《孝子傳》、《列女傳》、《內範要略》、《樂書要錄》、《百僚新誡》、《兆人本業》、《臣軌》等書。其中的《兆人本業》是第一本指導,)
“當然了,設立北門學士的預期,終究還是為了分割、削弱和侵奪宰相權柄;”江畋又繼續說道:“殿下有時候未必要站在天后對立面上,可以順勢推波助瀾,讓諸位宰臣提前意識到利害關係。”
“但有一點對殿下始終天然不利,需要有所心理準備才是;一旦天后以修史、編志為由,直接招闢和呼叫,東宮所屬的諸位俊才,乃至下令將編撰局,併入大內的崇文諸館,殿下又當如何自處?”
“……”聽到這裡,太子李弘略顯錯愕,隨即又苦笑了起來:“倘若母后所行皆是一心為公,身為兒臣又怎能悖逆之呢?自然就樂見其成,唯有恭賀這些良才美玉,得以國家大用,並禮送東都。”
“殿下可真是宅心仁厚,孝道至親啊!”江畋也聞言笑了起來:“我還以為殿下會試圖變相抗爭一二,或是暗中有所保留和挽回手段呢?”
“不瞞狸生,天后畢竟還是孤的母后,骨肉至親、生養之情,在走到那一步之前,孤又有什麼公然悖逆的立場呢?”太子李弘卻是無奈道:“至於那些俊才,孤又有什麼理由,妨礙他們的前程?”
“最不濟,日後或許還有人會念及,身在東宮的這點淵源和舊情;而不是滿心怨懟與懷恨的,繼續為孤驅使奔走,那才是最大的隱患和憂慮了……”
“殿下能夠這麼想,已然掩有古時仁君的風範和胸懷了。”江畋也隨之點點頭道:“但殿下其實也沒有必要為此特別介懷;天后用人的頗有特色,至少眼下也未必看得上,這些名不見經傳之輩。”
太子李弘聞言也長出了一口氣,然而他隨即就身體晃了幾晃,突如其來的一陣激烈咳嗽的直不起腰來;又一頭倒靠在了屏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