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後殿,太后揮退了宮人,周劭便開門見山:“母后,您既答應見錦秋,為何又召見表妹,如此她豈不多想?”
太后端起玉几上的冰雪甘草湯,遞給周劭道:“火氣這麼大做什麼,喝這湯解解暑,”眼見周劭接過琉璃盞,太后面色才緩和了些,道:“原本哀家也不想做這討人嫌的事,只是前幾日哀家特地打聽了,這丫頭除了你,還與一許姓進士糾纏不清,如此品性又怎配做你的王妃?依哀家看,還是春喬這孩子懂事,況且哀家特地命少監為你們合過八字,這丫頭是天赦入命的命格,與你最是般配!”
“母后!”周劭面露無奈,擱下琉璃盞,堅定道:“錦秋與那進士絕無不軌,望母后莫要再提!至於表妹,她有她的好處,可在兒臣心裡,卻及不上錦秋萬一!”
“娶妻娶賢,她若清清白白,怎會有流言蜚語傳到哀家耳朵裡,”太后額上的褶子如刀刻一般深重,她嘆了口氣,漸軟下聲道:“牧之,哀家不是你的親生母親,這十幾年來你與哀家說話始終客客氣氣的,哀家也知道自己做不了你的主,可哀家對你這片苦心你何曾知道,哀家不是要逼你,是怕你著了人家的道,你瞧瞧你皇兄,先前便被齊妃那蛇蠍迷得失了心智,哀家是不想你步他的後塵啊!”
也幸得周劭不是她的親生兒子,她顧忌著,才會這般軟乎著來,若是搬出她當年對付齊妃那一套,還不等錦秋入宮,宋家便先就要脫一層皮。
周劭五歲時生母病逝,由她撫養,他自小性子冷淡,不願與她親近,心裡卻感激她。現下聽聞此言,他鼻頭酸澀,忽的屈膝一跪,道:“母后這些年養育兒臣,兒臣早已您當作親生母親,母親訓導兒子,自是應當,只是此事,兒臣懇請母后莫要插手,這十幾年來兒臣也從未向母后求過什麼,這是第一回,兒臣懇求母后接納她!”
“快起來,快起來!”太后忙躬身將他扶起,這麼些年,周劭莫說求她,便是向她要東西也不曾有過,如今都跪下了,她再不情願也只得道:“罷了罷了!你既喜歡母后還有何話可說,但只一點,這丫頭的八字你替母后問來,旁的可以不論,八字一定要合!”
太后讓了步,周劭自然也讓一步,頷首稱是。此時,一小黃門趨步入殿,呵著腰上前打千兒道:“太后娘娘,王爺,皇上在御花園與幾個世子切磋射術,聽聞王爺入了宮,特地命奴才請王爺和太后娘娘過去。”
“哀家最不愛看那些玩意兒,便不去了,”太后對周劭道:“既然你皇兄請你過去,你便就去罷!”
“是,稍後兒臣再來拜見,”周劭一拱手,卻步退下了。
周劭回到前殿,招了招手對海嬤嬤吩咐了幾句,她立即便端上紙筆來。
錦秋見周劭滿面春風,一顆心總算揣回了肚子裡。她含笑著站起身迎上去,卻立即有海嬤嬤呈上紙筆來,錦秋不明所以地望著周劭,問道:“這是何意?”
“母后說要為你和本王合一合八字,”周劭嘴角有掩藏不住的喜意。
錦秋立時明白了,太后這是沒計較方才的事兒,預設了她做周劭的王妃了,於是她忙執筆寫下自己的生辰,四方桌旁的林春喬蹙眉望著這一對鴛鴦,氣惱地絞著帕子。
生辰寫罷,錦秋一手撩起袖子,將青玉狼毫擱回雕花條盤裡。周劭略瞧了一眼她的字,竟是龍飛鳳舞的一手草書,尋常女兒家都寫娟秀楷字,錦秋竟寫狂草,周劭看得心頭微微一動,因他也是愛草書的。
“錦秋,皇上傳召本王,你隨本王一同去罷,”周劭道。
錦秋頷首,回身望了一眼林春喬,周劭也看向她,神色冷淡疏離。他不是個八面玲瓏的人,對待女子,喜歡不喜歡都擺在臉上,這林春喬先前他便沒見過幾回,談不上有什麼兄妹之情,況且方才錦秋受了太后冷遇,她竟不想著滅火反倒添了把柴,他這心裡更沒法對她生出好感。
林春喬望了一眼周劭,落寞地垂下頭去,道:“我去看看姑母,”說罷低眉頷首便往後殿裡去了……
二人並肩出了壽康殿,下了漢白玉階,繞過花壇往長廊上走,守德和喜鵲識趣地遠遠跟在後頭。
今兒天氣好,日頭沒出來,天穹如澄淨的湖海,是一望無際的湛藍,幾片浪花似的雲朵點綴其上,寧靜而開闊。
錦秋見周劭不言語,想著定是方才他與太后置氣了,錦秋於是自責道:“王爺,我方才不該惹怒太后娘娘。”
周劭緩下步子,腰側繡金龍團花紋的杏色香包輕輕擺動,藥香四溢。“惹怒倒談不上,只是牌桌上輸給了你,她心裡有些不痛快罷了,但母后不是小氣人,後頭不就消了氣,還要了你的生辰八字麼?可見她是喜歡你的,這些事你不必往心裡去。”
“那下回再打葉子牌,王爺覺著我還能不能贏太后娘娘?”錦秋側頭望著周劭,察看他的神色。
其實她問的不僅僅是在牌桌上。
“打個葉子牌,就是圖一樂,適當讓一讓母后她老人家沒什麼,不過你也不必委屈著你自個兒,旁的事也是一樣的,只要無傷大體,不必強忍著,讓自己高興了才是,不然你當本王娶你來受罪的?”
錦秋莞爾,心裡甜絲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