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沈監鑰四十上下,吊眉深目,兩撇山羊鬍子帶出兩分學究氣。他清了清嗓子,語氣平淡道:“各位不要以為,自己在當地算是有名號的師傅,在這裡就能輕鬆應對學藝。各位只知道天巧堂分為四部十八坊,可知道這鐫刻、鍛燒、嵌綴和細金卻是融合道各大首飾工藝中去?而十八坊中,無論是玉雕還是點翠,又有哪一種工藝能繞開以上四部的工藝去?”
他眼光掃了場中一圈,見學員們都屏息細聽,滿意點點頭,繼續道:“天巧堂開班培訓,就是為了讓各位把各種技藝融匯貫通,做到物隨己心,技隨意動。只有如此才能真正打造出絕世好物來。”
物隨己心,技隨意動。黎靜珊默默地咀嚼這幾個字,覺得奧妙無窮。
“技藝的爐火純青沒有別的捷徑,唯有熟能生巧。因此天巧堂給各位提供無與倫比的練習便利,各種工具材料任君取用;也有最高水平的師傅先生做指導,就為了培養出首飾界的大師!”
黎靜珊看到眾人眼中迸出興奮的光芒,她知道自己也一樣。
“別高興太早。”沈監鑰捻著山羊鬍子,挑了挑半邊眉毛,“這裡的課業也是意想不到的繁重。每日早上是技巧練習,下午是理論考評和器物識記。每月一月考,每季一季考。考評成績逐次累加,每半年計算一次考核成績,倒數後三名直接遣送回籍。”
黎靜珊聽到眾人都倒抽一口涼氣。
“先生,”有人顫巍巍地舉起手,“考核的都是哪些內容?”
“學什麼考什麼。手工技巧、辯物識材、圖案設計等等。有寫卷子答題的,有畫設計圖紙的,也有交實物作業的。”
沈監鑰一口氣列舉了一大堆內容,又面無表情地補充道,“方才說的是較大的考試,各種隨堂測試看授課先生的心情,但無論是哪一種測試,一律計入考評成績。”
沈監鑰看著下面的學員震驚得只剩空白的表情,滿意的點點頭,“接下來你們每人到工房領一個工具箱。一刻鐘後回來,開始今天的課程。”
一刻鐘時間不算多。所有的學員忙起身往工房湧去,都怕稍慢了會耽誤時辰,萬一開學第一課就遲到,必定得吃掛落。
工房裡有兩位師傅已經在候著,等學員們過來,就開始按牌號給他們分發工具箱,“自己妥善保管好,離開天巧堂時要原樣歸還的啊。領了箱子的過來這邊登記。”
黎靜珊做好登記後,看了看自己箱子的上的字牌:“十六”,微微笑了笑,恰好是今天的日期,挺吉利。
她背這箱子正往回走,突然斜裡走過一個人,用力撞了下她的肩膀,把她撞得一個踉蹌,肩上的箱子滑落在地,嘩啦一下箱蓋翻開,裡面的工具掉了出來。
黎靜珊一驚,轉頭看向那撞她的人。
一個白面書生模樣的學員正挑著眉毛看她。黎靜珊認得他叫傅金宇。
那傅金宇嫌惡地哼了聲:“走了怎麼不長眼睛呢!真是晦氣!”說罷撣了撣衣服,就這樣揚長而去,還一腳踩上了散落在地的一片擦拭用的鹿皮。
黎靜珊盯著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她抿了抿嘴唇,蹲下來開始收撿散落的工具。工具箱裡是全套的工具,大大小小几十把刀鑽鑿錐,要一一歸位整理好,一時半會可難做到。
因此,黎靜珊毫無懸念地遲到了。
課堂上先生已經開始講授累絲工藝,他冷峻的看了眼站在門口,奔得呼吸不勻的黎靜珊,斥責道,“你是蝸牛變的嗎?去拿個工具箱也要近半個時辰?”
黎靜珊不敢申辯,只得低頭道歉。
“遲到了就別進來了,今日的績評扣一分。”那先生冷冷地道,說完不再理會她,繼續授課。
得,黎靜珊的求學生涯,以罰站一個上午,績評減一分開局。
黎靜珊眼神涼涼地瞥向那個始作俑者,卻見那傅金宇也正看著她,嘴角是一絲挑釁的冷笑。
黎靜珊冷冷地與他對視,直到他嘴邊的笑容維持不住,心虛地轉過頭去。
哼,來日方長。傅金宇恨恨地想。他卻不知,黎靜珊恰巧也是這麼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