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咳一聲,把注意力再次轉回那件銀梳篦上:“這件作品使用嵌絲手法,在梳篦的樑上勾勒出菊、花式樣,有在邊上嵌上立體蝴蝶,讓整個梳子靈動不少。”
他翻轉著那件梳子,全方位地展示給學員,忍不住又加了句評語,“嗯,實在是化腐朽為神奇的點睛之筆。”
有人忍不住站起來,問道:“先生,自古工匠恪守的準則,就說工藝之技,貴在精湛。人們誇讚匠人手藝,也只說鬼斧神工,巧奪天工。如今先生卻以設計來評判作品高下,是否算是本末倒置呢?”
眾人扭頭一看,正是位列甲等的袁裕安。傅金宇見有人公開質疑那兩份他瞧不上眼的作品,心裡暗爽:終於有人替他出頭了。
嚴先生瞥了袁裕安一眼,淺淺點了點頭,“工匠祖師爺確實留下祖訓。只是當年的工藝遠沒有今日成熟,匠人們也畢生致力於提高完善工藝技術。然而這幾百年來,各種手工藝技術日益臻於頂峰,在手藝的比拼上差別已經不大。”
他再次指點著取得甲等的作品欄,“比如你們這三件作品雖然都評為甲等,我最屬意的,乃是孟學員的這件‘秋菊含香’,上面那個小蝴蝶正是作品的精華所在。在手工相似的前提下,自然是構思奇巧的設計取勝。”
“但是先生也說,這幾件作品是因為手工精湛而被評為甲等的吧。”袁裕安猶自不服。
“你說的不錯。那是因為,天巧堂能教給你們的,是工藝技術;雖然開設的課程中,也有關於首飾設計的內容,只是一些條條框框的東西。而真正的巧思,是無法傳授的,只能靠你們個人的悟性。”
嚴先生肅然道,“首飾行裡不缺工藝精湛的師傅。然而,匠人和大師的區別,永遠不是技術上的差距,而是設計構思上的區別。這也是為何高階的首飾工匠常見,而真正的首飾大師不常見。”
他用指關節用力敲了敲桌案,“因此我希望各位記住,能在天巧堂裡學到的技巧,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們從這裡的大師們身上,提升自己的設計巧思路。這才是天巧堂能為你們提供的最好東西。”
一席話讓黎靜珊如醍醐灌頂。她又想起,來京城前,謝白梓師傅曾對她說過的,她要學習工藝,卻不要圉於工藝:“熟能生巧,也會熟能殺巧。”而她來學習,不單單是學習工藝,而是在天巧堂裡領悟大師們的巧思。
聽了嚴先生的話,眾學員的表情各異,有贊同的,也有不以為然的。袁裕安臉色仍是忿忿,嘴唇動了兩下,終於還是行了一禮坐下了。傅金宇看著袁裕安,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
一待下課,傅金宇故意慢吞吞地收拾東西,見袁裕安走過才快走兩步追了上去。
“袁兄!”傅金宇熱情笑道,“恭喜袁兄,今日的考核成績名列三甲呀。”
“有什麼好恭喜的。”袁裕安哼了一聲,“人家更喜歡的,是那些設計奇巧的東西。”
“哎,袁兄不必妄自菲薄,古語云:盡信書則不如無書。更何況是一個工匠師傅說的話。”
傅金宇擺擺手道,“今日課堂上,許多學員也不贊同嚴先生的話呢,不過是因為沒有袁兄的一手出神入化的手藝,而無法反駁罷了。小弟可是對袁兄你的勇氣佩服得緊呢。”
袁裕安本來就滿腹怨氣,如今聽傅金宇這麼一說,看他立刻順眼多了,臉色也好了不少,“多謝傅兄弟支、持。”
“哪裡哪裡。我是被袁兄的技藝所折服,認為先生這麼評判,實在不公。那些手藝爛到家的作業,竟然憑著投機取巧,也能混個及格的成績。長此以往,誰人還願意專研技藝。都去玩兒花巧去了。”
兩人邊說邊出了天巧堂。傅金宇見袁裕安要我往膳堂那邊過去,忙拉著他道,“整日裡吃著膳堂的東西,小弟都膩味了。今日第一次考核放榜,為慶祝袁兄取得頭籌,小弟請客,咱們到外頭慶賀一番去。”
袁裕安還要推辭,卻被傅金宇連拉帶拽地帶出了學園。待他們酒足飯飽,從外面回來時,兩人已經勾肩搭背地稱兄道弟了。
是夜,黎靜珊洗漱完畢,躺在床上想著嚴先生的話,依然激動不已。她忍不住翻身、下床,從席子下面翻出那本《淬玉熔金錄》細細翻看起來。
這本書她一直隨身攜帶,因此才能在經歷了上京的驚險事故之後,依然保留了下來。黎靜珊看著裡面那些精美的首飾圖案,突然對這書有了新的認識。
雖然不知道當年這些典籍遇到了怎樣的劫難,但若是那些技藝高超的工匠們,面臨抉擇:工藝技術和設計構思,只能給後世留下一樣的話,黎靜珊也會做跟他們同樣的選擇,把這些精巧的構思圖案保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