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覺得這詔獄應當是個深不見底的寒潭,誰又能想到竟然有如此的風姿雅緻?劉睿影站定腳步,四下裡打量了一番,看到院子裡裡樹影搖曳,圍牆邊溜牆根兒處種了一圈說不上名字的花花草草,看那花朵的形狀,猶如一輪秋後的明月,相比起真正的月色多了幾分生氣。
劉睿影跟著傅雲舟繞過了幾叢低矮的灌木,走在沒有路的草地上,不多時,一座五層樓的房子便出現在眼前,上上下下燈火通明,不是白日裡陽光的作用,而是內裡點燃的燈盞。不過劉睿影還從未見過如此明亮的燈盞,將整個房子照的像是著火了一般。
根據陰陽師一道流傳下來的五行之說,南為火,色為紅,主熱;北為水,色為黑,主寒,所以房屋的朝向要向陽避陰。而南面在皇朝時期,卻又意味著權力和尊嚴。所以是無論內在廳堂布局如何,這宅邸落座之處,還是要坐北向南的。可是眼前這五層樓,卻和這些基礎的原理以及劉睿影的認知徹底背道而馳,它是坐東朝西,無論是那花園還是門口的青石板臺階,統統指向的都是西面。
更何況,但凡是中都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家以及其他的官家府邸都想要建在一塊像樣的風水寶地上。就算尋不到完美之處,也得要求前寬闊,後有靠。前寬闊才有多多餘的土地用來修園林,建造水塘,擺奇石。後有依靠,能夠擋住風勢,讓房屋和住在其中的人都要依託之感。
五層樓的房子只有一個進出口,用青石板搭建而成的一道寬敞臺階印出來後面屋內扇形的大廳。如此奇異的構造劉睿影著實沒有見過。
這房屋廳堂也是一門極有講究的大學問。所謂有條件的門閥十足都得要大門、大窗、大進深、大屋簷。為的就是視野開闊,直通自然,只有如此才能以人力達到“與天合一”。再加古往今來,無論是真有道行的陰陽師,還是那些個坑蒙拐騙的江湖術士,都鼓吹這“一命二運三風水”之說,所以這屋子與廳堂,便與人一生的造化福氣相連,自然而然的成為了重中之重。
每日忙忙碌碌,滿身疲憊,處理事務的時間還不夠,又哪來的時間去看山水,如此一來原本與自然相融的山水,因為被人拿來做氣勢之用,而變得獨處一處,日日瞧著那偌大的房屋,接收著不同人傳遞而來的奉承或者客氣話。
聽不到真誠的欣賞,對這山水也是一種變相的殘忍。
以前的人們大地是沒有這些說法的,往往都是澤水而居,或是哪裡的土壤肥沃,利於耕種,能吃飽肚子,就住在哪裡,倒是比現在這些個人為修建起來的景觀更加和諧。用幾塊石頭落在一起,堆成個山的樣子,終究還是要比真正的山少了氣韻和氣勢,即便是有座山在園子裡能顯示出所謂“超凡脫俗”,但何嘗又不是一種迷信的心裡安慰。
山水淺層意思為觀賞之用,但那是在自然之中,如此大費周章的將山水擺進家中,早已脫離了那層喜愛山水的意思,再喜歡的東西,天天看著,也會疲倦。
就算這園子、房屋、廳堂都不是他的,但身為詔獄中人,對自己所在之地感到自豪也在情理之中。聽到他這般語氣,劉睿影一直忐忑的心情忽然沉下來了許多。
他覺得這詔獄似是也不像自己以前遐想的那般可怖。就算是進來的人真沒有幾個出去的,不過看看這裡的景緻,就算是遍訪名山大川也不一定能找到的可以與之媲美的。和他剛剛去過的定西、震北兩大王域想必靈秀有餘而蒼勁不足。但誰有願意自己死在鳥不拉屎,沒有一星綠色的地方?
“劉省旗覺得這裡如何?”
傅雲舟問道,語氣中頗為自豪。
“的確是好的出乎意料!實不相瞞,想必閣下也知道。對詔獄,即便是中都查緝司中人也是聞之色變的最大忌諱,在下也曾多次好奇過這裡面究竟是何等光景。不過每次閒逛時,也會有意無意的敬而遠之,沒想到當真進來了卻是這麼一處洞天福地!”
劉睿影說道。
人總是喜愛美好事物的,那怕死的時候,風景好心情會更好,若是乾枯無綠,更是給瀕死之人帶來一種儘快解脫的枯燥。
綠色是生命之色,能給予破滅希望的瀕死之人最後的善意。
至於這些人中到底幾人真,幾人假,傅雲舟也沒有計算過。但這裝瘋卻好像是進了詔獄後公認的脫罪方法,個個兒都能無師自通。什麼抽搐狂笑的還都是小兒經。就連啃草吃土,嚼糞喝尿的他都見過不少。
但像劉睿影這般,閒庭信步,侃侃而談的,還是頭一回看到。
傅雲舟臉上掛著笑意,不住的點頭。心裡卻嘖嘖稱奇。
來詔獄中的人算不上多,但也決計算不上少。基本都是看見了那兩扇大開的血紅色門板就已經把三魂七魄嚇丟了一半,能自己走到這先前那花園的少之又少。大抵都是連拖帶拽,口吐白沫,雙眼上翻,一副好死不活的樣子。
但凡是來這裡的人,多多少少都是有問題的。就像嶄新的綢衫上滴上了油漬,你說它無關痛癢也行。可在這滴油漬暈開後,終究會變成一個扎眼的瑕疵。
以傅雲舟的見地,他更願意將詔獄稱為一座磨坊。在這裡發生和他所做的一切,無非就是用一座看不見的,無形又巨大的磨盤,將人的肉體和精神都磨個稀爛,而後如同渣滓一般倒掉沖走。
這人定不是平常人能比,至少心境大不相同。
一時間,傅雲舟竟是不知該將劉睿影作何劃分。以他的經驗來說,這人都不需要開口,只要稍微看上片刻,就能將其瞭解個七七八八。而這詔獄內,無論是個筆力多深的讀書人,還是見過了刀與血的武修,都沒有什麼區別。詔獄所追求的,從來不是偏向於哪一方,或是主持什麼公道與正義。
傅雲舟發覺自己走神。
回過頭來看到劉睿影正在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趕忙開口說道。
作為中都查緝司的一部分,詔獄既不像天耳省和天目省那樣只負責監控刺探,淺嘗輒止。他對整個查緝司所查緝的天下,都要無與倫比的行動力。
“劉省旗裡邊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