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晉鵬再度醒來的時候,他仍然不覺得自己是完全活著的。迴光返照一事他不僅聽說過,也親眼目睹過。人將死時神志忽然清醒或興奮都是做不得數的,就像舊事物滅亡前表面上的繁榮都很短暫一樣。他睜開眼,朝四周望去,到處都是花花綠綠的,耳邊還傳來一陣“滋滋啦啦”的動靜,像是不夠乾燥的木柴被丟進火堆裡時的聲音。
在此之前,晉鵬根本沒有來過草原王庭,絲毫不知道這裡的風土人情,所以他不會想到,他卻是被一位草原人救了,此刻正躺這人營帳中的木床裡。就在他正自驚懼交加時,眼前驀然多了一人,是一位老婦,手中端著一碗東西,還在冒著熱氣。這老婦看打扮是個十足的草原人,就連五大王域的語言也不會說一個字,她嘰裡咕嚕的對著晉鵬說了一大堆話,反而讓晉鵬頭疼欲裂,甚至有幾分想吐……
一聲乾嘔過後,那老婦明顯嚇了一跳。在晉鵬的印象中,草原人各個都嗜殺成性,草菅人命就連孩童和小孩也不例外。老婦露出了擔驚受怕的表情,倒是讓晉鵬多了幾分放心。他的劍已經不在身邊,著實是沒有任何外物能給他依仗和安全。這老婦看似身體硬朗,但她臉上的皺紋和佝僂的身形,卻無法掩飾歲月所帶給她的蒼老。只有那一對眼睛仍然炯炯的發出光彩,毫無任何灰黯之色,晉鵬從中看到了關切與慈祥。
一個暮年老婦的雙眼,卻和年輕一模一樣,這給晉鵬帶來的衝擊不亞於他身上無時無刻不傳來的痛苦。兩人相對,沉默了許久,只有那老夫手中端著的碗仍舊在兀自冒著熱氣。直到熱氣盡消,她才把碗放到嘴邊,比劃著告訴晉鵬,這是讓他喝下去的。肢體動作,不管在哪裡,什麼族類,都差不多,晉鵬當然也能夠看懂。他不知道那碗裡是什麼,尤其是對一箇中了毒的人來說,更是不會隨意的再去吃喝這這般不明不白的東西。但老婦眼見晉鵬沒有拒絕,便先將碗放到一旁,輕輕的把晉鵬的頭托起,在他的頸後墊上了好幾個軟乎乎的東西,這樣一來,他的上半身總算是能夠立起來了。
這位老婦重新端起了那隻碗,不由分說的放在了晉鵬的嘴邊。碗口逐漸傾斜,碗中溫熱的液體觸及到了他的雙唇,濃郁的奶香為從他的鼻尖直衝腦門,景鵬這費力的張開嘴,小口喝著。但依然有兩道白色的細線,從他的嘴角流出,滴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這老婦的雙肩似乎有些問題,不能抬起的太高,而她雙手從手腕到指尖的顏色卻又是一片黝黑,異於常人。
至於靖瑤將手放在桌下悄然撩起衣衫的動作,自是也被晉鵬看在眼裡,當然也看到了他的手。手,雖然不是是人身上最堅固的部分,但它卻是全身上下的器官中最為堅強的存在,不論有什麼危險,都是手先上去試探,任憑粗活累活,都是由手去承擔。而那些個髒汙之物,也都是手去清理,可以說看到一個人的手,便可將一個人的經歷,過往,瞭解個大半。
靖瑤的這雙手,除卻膚色沒有那位草原老婦黝黑之外,不論是從手腕,還是手掌的關節,甚至指尖的動作,都一模一樣。那位老婦端著碗時。總是用小拇指托住碗底,以此來保持穩定。靖瑤端起酒杯時,也是與其無二。這樣的習慣不是靠模仿和練習才行的,唯有從小的耳濡目染,日積月累,點滴造化才能養成。答案已經很明顯的擺在了晉鵬面前,可是他的心中卻倍感糾結。
那位草原老婦是晉鵬的救命恩人,對於恩人,晉鵬知道該如何面對,但他卻沒有任何經驗。因為這在這世上,受他恩惠的人極多,但給他恩惠的人極少。沒有做過的事情,自然也就沒有經驗,沒有經驗即便知道如何去做,也是紙上談兵。即便到了不得不做的時候,硬著頭皮衝向前時,也會沒有底氣,戰戰兢兢的,生怕自己會做不好。不過歸根結底,對待恩人的報恩都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滴水之恩,那邊湧泉相報,至於救命之恩,到最後無非就是再把這條本意不屬於自己的性命再丟出去一次就好,著實是算不上難的。
恩仇總相伴,有恩人,自然也有仇敵。晉鵬被不知何處而來,又不知是何人的仇敵下了毒。當他被恩人救回了一條性命之後,最先的念頭一定是去復仇。“快意恩仇”雖然是江湖豪客用以自我標榜的基石,但試問又有哪一位武修,不是血氣方剛之人?而看似簡單的“恩仇”二字背後,往往也隱藏著更復雜的意義與緣由。恩仇是需要“報”的,這個“報”字像是一種詛咒,有股超乎尋常的力量,能將所有人緊密的束縛在一起。況且仇恨總是比恩情難以忘卻,也需要更大的決心。
“手放在桌下如何喝酒?”
晉鵬說道。
“你的桌上並沒有酒,又為何要關心我如何喝酒?”
靖瑤反問道。
晉鵬掃視了一眼自己的面前的桌子,除了有些塵土與有無之外,空屋一物,不由得點了點頭,認可靖瑤所言在理。但他卻不是個空談之人,在認可了之後自是要主動改變現狀的。於是他站起身,徑直走到老闆娘的櫃檯後面,從與地面平齊的一處角櫃中抱除了一罈酒。
往來這麼多日子,晉鵬與老闆娘早已熟悉,像這樣的拿酒的事早已用不著去麻煩老闆娘。人在初見之時,都會留有幾分客氣,幾分矜持。行的端,也做得正,起碼在吃飯是決計不會裂開嘴大笑,也不會幾杯酒下肚就抬起一隻腳踩在條凳上。這些個動作都是因為熟識之後,彼此之間放棄了客套才會發生的,晉鵬就這樣在老闆娘的店中逐漸變得有些肆無忌憚起來。
老闆娘之所以能夠容忍晉鵬的放肆,是因為他還遠遠未觸及到自己的底線。而他的底線人盡皆知,那就是錢。無論你要做什麼,只要你能付得起這件事做對應的銀兩,便萬事大吉,一切好商量。若是囊中羞澀,便只能自求多福……千萬不要指望老闆娘會忽然良心發現,對你網開一面。
在這種凡俗的利益關係下,晉鵬和老闆娘之間的關係看似脆弱,實則有牢不可破,因此拿一罈酒,也就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不過靖瑤很是清楚的看到,自己酒壺中的酒,雖然是用酒壺裝著,而這些酒壺所用的瓷也是質地不錯的骨瓷。可喝酒一事重要的不是器具,而是酒水。靖瑤酒壺中的酒,是老闆娘從店門旁的那口大缸中舀出來的,顏色渾濁,口味酸澀。不用對比也知道和晉鵬現在從角櫃裡抱出來的這一罈子酒根本不再一個層次。劣質的酒,即便是裝在再好的酒器裡也無濟於事。瑪瑙琉璃杯看上去很是可人兒,但也只是中看不中用罷了……酒釀出來是什麼味道,倒進去仍舊是一般無二。這世上除了酒三半村子裡的那塊神奇的酒石以外,還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在後天改變酒的醇厚香濃。
晉鵬抱著這一罈子酒,回到了自己的座頭,“啪”的一掌拍開了封泥,酒香頓時破壇而出。他拿起自己喝茶的粗瓷碗,把碗中剩下的一點點茶水隨手潑在地上,繼而邊用這隻碗伸進酒罈中裝出了滿滿一碗來在面前端平,而後示威一般的望向靖瑤。
起初,靖瑤並沒有理解晉鵬此番作為到底是什麼意思,但很明顯,他是要讓自己同他一道喝酒。靖瑤右手用刀,左手端杯,雖然算不上真正的左撇子,但若是右手一直放在桌下也不會讓他喝酒的動作有別扭的感覺。不過竟然對方如此坦蕩的端起了碗,對於性情濃烈的草原人來說,再這麼猥瑣不前的確實就有些說不過去……靖瑤思量再三,還是把右手從桌下抽出,直接拿起了酒壺對著晉鵬遙遙示意,隨後一飲而盡。
晉鵬喝的很慢,似是碗中的並不是酒,而是茶水,需要一口一口品著喝。在一碗酒的時間裡,他想了很多,主要是關於他該如何對待靖瑤,這位恩人之子。
他和靖瑤沒有任何仇怨,何況父債子還,母恩子報,按理說他應當對靖瑤禮敬有加才是。但晉鵬是查緝司中人,靖瑤是草原人,若是不在眼下這個檔口,兩人或許還真能面對面的坐著,把酒言歡,即便是成為朋友也不一定。但現在這般事態之下,朋友已經是個遙不可及的字眼,仇人卻有無論如何也站不上邊,這就讓晉鵬很是困惑……待他回過神來時,碗中的酒早就喝完了,而他竟是仍舊仰著脖子,雙眼筆直的看向屋頂。
“餉銀在何處?”
晉鵬放下了酒碗後問道。
不過他卻是沒有明著說出來,卻是傳音到了靖瑤的耳邊。
“我以為喝了酒,就是朋友。”
靖瑤說道。
和晉鵬不同,他卻是大大方方的從嘴裡說了出來。
“只要你把餉銀給我,我們應該能成為朋友。”
晉鵬說道。
“你究竟是怎麼看破了我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