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躊躇不前的時候,姜泠出現在他面前。
自從陰幛中出來以後,淩岓再也沒有見過她睜開眼睛生龍活虎的樣子。饒是從紙紮鋪到今天也不過數日,他還是覺得這段時間過得無比漫長。
“我第一次見你這麼猶豫。”姜泠一如既往的平靜,“前幾次在一起,我還以為你一直都是殺伐決斷的人。”
“殺伐決斷?”淩岓失笑,又不放心地問道,“你真的是姜泠?還是那棵老樹變出來的幻境?”
“這個名字誰都能用。”女孩答非所問,“但現在和你說話的,是與你有過共同經歷的姜泠。”
“看來他們真的有辦法救你。”
“不如跟我說說,你在猶豫什麼。”
兩個人似乎在各說各話,可這樣自顧自地回答卻又能意外契合。
被考驗者把這一路上遇到的事情和盤托出,對於最後這一程的困惑尤其作了強調。
“我想你…想你好好活著。你說過你要找你師父,師父沒找到,我不希望你留下任何遺憾。”淩岓的陳述以這句話作為結尾。
“但你也不能真的任由這些人因為你的選擇而死。”姜泠說。
“其實也算不上因為我的選擇而死。梅樹前輩說,這是快九十年前的事情了,即便我視而不見,他們也只是按照原定的歷史軌跡走完自己的一生而已。”
“那不一樣。”姜泠搖搖頭,彷彿這件事情她能置身事外,“在畫裡我們不能改變什麼,是因為本質上我們沒有改變歷史的能力和權力。但現在,你有了這樣的能力。這種能力所帶來的不是蝴蝶效應,而是實實在在能在你眼前立刻就給出結果的。”
“那不是我在救人,是我佔用了你的權力做出的選擇。”
“所以我來了。”
“什麼意思?”淩岓不解。
“兩棵千年老樹打了個賭。他們把我從銷骨針的囚籠中放出來,就為了賭我會作出什麼樣的選擇。”
“那你?”
“如果想讓自己活命,就無須來到這裡見你一面了。”姜泠說得風輕雲淡,似乎正在討論的事情無關她的生死。
“姜泠,你…你不用被道德綁架,我從來也不認為多數人的性命就比一個人的性命重要。”知道了她的選擇,淩岓反而覺得如鯁在喉,“你現在告訴我你想要彌補遺憾,那我一定會繼續往前走,會努力把現在看到的一切都抹除。”
“但那是出於你的真心,還是出於對朋友的哀求於心不忍?”姜泠的語氣明明是溫柔的,可在要做選擇的人聽來,卻字字誅心,“你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支援你在二選一中做出的選擇,所以我來了。”
“我沒想過把你作為理由或者藉口。”淩岓忙不疊解釋道。
“你沒明白我的意思。”站在眼前的姑娘嫣然一笑,連帶著陰沉沉的天氣都瞬間變得可愛起來,“我是在支援你想做的決定,因為那也是我想做的決定。”
“可你會成為他們說的活死人,成為傀儡。”淩岓嗓子發幹,無論如何也不想繼續說下去。
“不會。”姜泠斬釘截鐵地回答他,“如果骨醫會讓自己成為別人的傀儡,那也太窩囊了。在被徹底控制之前,我會有一萬種辦法毀滅神識。”
“但我不想。”該做選擇的人深感無力,他現在反而想要堅定地繼續前行。
“我是一個沒有心的人。”姜泠一字一句地對他說,“其實在去湔山之前,我已經幫人辦過很多事了。我做的越多,我的能力就越強,玉玦修複的可能性也越大。但我反而覺得,無心之人未必就不如有心之人。”
“人人都是肉體凡胎,可有心的人會為了這具肉體凡胎付出無數代價。為錢為名最常見,另有所圖的也不少。你說遺憾,遺憾說到底也不過是沒有得到的東西。”
“走到最後,塵歸塵土歸土。所有得來的、失去的都會跟著變成過眼雲煙,更何況遺憾呢?”
“人一生,不過是一場虛妄夢境而已。有的人做美夢,有的人做噩夢。而我這種無心之人的夢境沒有好壞之分,那反倒不如成全你一個美夢。其實這樣選,不僅是你,就連他們這些受苦之人的美夢,也能一併成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