卉紫心裡想,說她的弟弟妹妹們有出息是事實,說她就顯得勉強了。她有什麼出息呢?當個雜誌的編輯,要事業沒事業,要錢沒多少錢,整天編編那些家長裡短的小稿子,時不時還得涎著臉皮出去拉個把小廣告,大學時代的雄心壯志已經煙消雲散,惟一的希望就在女兒金鈴身上了。她希望金鈴學習成績出眾,希望金鈴考上外國語學校,希望金鈴將來上一流大學、做一流人才,不就是為了在金鈴身上延續自己沒有做成的夢嗎?這番心思,外婆是不可能體會的。
外婆有個很大的遺憾,那就是她不會騎腳踏車。外婆退休以後喜歡逛街,喜歡遊玩,喜歡到老朋友老同事家裡串門,不會騎車就給她的行動帶來限制。外婆外公的退休工資雖然不算少,但是如果每次出行都要“打的”的話,那就顯得過於奢侈,經濟上顯然不能承受。有一次,金鈴的舅舅從深圳回來探親,突發奇想上街替外公外婆買回一輛雙人騎的腳踏車。外公坐在前座上把穩車龍頭,外婆坐在後座上扭著屁股使勁踩車,兩位老人配合得得心應手。這以後,他們就騎著這輛車子買菜、逛街、上公園,走到哪兒都成了這座城市的一道奇異風景。
金鈴實在羨慕外公外婆的悠閒生活,她不止一次對卉紫說:“我要是一下子能變成60歲的老太太就好了,那樣的話我也可以不用上學讀書,天天騎在腳踏車上,愛上哪兒玩就上哪兒玩。”
卉紫說:“那多遺憾!你從童年直接進入老年,當中錯過了最有光彩的少年、青年和壯年,你在世上所走的這一趟有什麼意義呢?”
金鈴說:“我不要意義,只要開心。我現在上學讀書太不開心了,沒完沒了的考試,滿耳朵的分數,我覺得活著還沒有死了快活。”
卉紫聽得心裡發涼,一把抓緊了金鈴,生怕她真的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卉紫臉色發白地說:“不准你再說這樣的傻話!你羨慕外婆外公的退休生活,可不知道他們更羨慕你的年輕。不信你問問他們去,拿他們的悠閒和你現在的辛苦交換,看他們會挑哪樣!”
金鈴嘟囔說:“反正我不喜歡上學。”
和對外婆的敬畏比起來,金鈴在奶奶面前就顯得任性和放肆了。奶奶對金鈴是典型的百依百順,用一句“要上天拿梯子”的話來形容絕不過分。但是奶奶又特別在乎金鈴的考試成績,每到期中和期末考試的日子裡,奶奶就要頻頻叮囑卉紫:“你要幫孩子好好複習噢!要對她抓緊點噢!”有時候上午剛考完一門功課,中午奶奶就把電話打過來了,小心翼翼問金鈴:“考了多少分?”金鈴心情不很好地回一句:“不知道!”奶奶不生氣,到晚上忍不住又打個電話,還是那句話:“考了多少分?”
金鈴哭笑不得地對媽媽說:“奶奶怎麼就知道問考了多少分?她比我們邢老師還關心分數!”
卉紫說:“還不是因為奶奶巴望你好嗎?”
奶奶查問分數的結果總是失望,因為金鈴離她心目中的好成績總有一段不算短的距離。奶奶咂著嘴,萬分痛惜地絮叨著:“怎麼就考這點點分數的呢?怎麼就考這點點分數的呢?不是挺聰明的一個孩子嗎?”
奶奶回去之後會因為金鈴的分數而輾轉反側不能成眠,而後就苦思冥想該怎麼幫幫金鈴,而後就天不亮起身,到菜場上買了魚,買了蝦,買了豬肝黃鱔什麼的,呼哧呼哧拎到兒子家裡,要給金鈴“補腦子”。
卉紫沒好氣地衝著婆婆說:“還補腦子呢!我看她是腦子裡面油太多了,就像雞肚子裡油太多了不下蛋一樣。”
奶奶一點也不計較卉紫的態度,她理解卉紫心裡的失望和氣憤。她又心疼又無奈地嘆著氣說:“慢慢來吧,再長大些,懂事些,恐怕能好一點。孩子是個聰明孩子。”
孩子是個聰明孩子,就是總也考不到100分,這是奶奶永遠想不明白的問題。因此,她對金鈴又是溺愛,又是埋怨,又是心疼,又是氣惱。某種程度上來說,她坐在家中所操的心思比卉紫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