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絲特沒有說話,她掀起自己的兜帽,摘下銀質面具塞回了挎包裡,本雅明坐在她左邊,正在閉眼放鬆,兩人就這樣安靜地坐了了十幾分鍾,好像只要他們不開口,這種平靜的相處就能一直持續下去。
但那是不可能的,本雅明想道,微笑再度浮現在他的臉上。
「他跟你說了些什麼?」本雅明睜開了眼睛,注視著地面上帶符號的刻度。
他又用手壓過正裝衣領到肩頭的位置,下方的失控痕跡已經基本平息,他欺詐了自己身體遭受牽引時的反應,將出現失控狀態的部位,從右眼延伸到有衣物遮擋的肩頸,再優先壓制了臉上的異常。
艾絲特雙手交握絞緊,如果不是她將手放在腿上,這個手勢看上去會很像是在祈禱:
「雅各家族的族長對你已經有所懷疑了。他們對你的忌憚,有索羅亞斯德家族的外因,也有那些你顯得太過可疑的舊事。今天處理了分身或許會打消他們中一部分人的疑慮,但更多的也是因為雅各家族別無選擇,直系後裔真的凋零到這個程度了嗎?」
「是啊,跟雅各家族倒黴的先祖不同,索羅亞斯德家的先祖應該還沒出‘意外,」本雅明看向艾絲特,「但是他也根本不會出現在人前,至今下落不明……有人一直在找他。」
艾絲特下意識望向本雅明,他的眼神很沉靜,但幽深的湖綠色格外混濁,透出沒有盡頭的黑暗,讓艾絲特懷疑是瀕臨失控的後遺症。
「你看著我做什麼?」艾絲特又垂下頭盯著自己的雙手,低聲詢問。
本雅明沒有回答艾絲特的話:「那麼祂呢?祂跟你說了些什麼?」
同樣的問題,就連問出口時的語氣都沒有差別,只有代稱不太一樣。
艾絲特明白本雅明指的,是先前偷偷摸到大廳裡的幾個阿蒙分身。
她的手絞得更緊,皮質手套幾乎在這樣用力的扭曲下繃出裂口,艾絲特深吸一口氣,努力吐出了三個詞:
「是,還是,不是?」
沉默獲得了重量,壓在本雅明的睫毛上,讓他緩緩合上眼睛,他本以為自己會有更清晰、更理智的簡短回答,但彷彿有一根無形的手指貼近他的唇邊,強迫他噤聲,讓他的邏輯如泡沫般被戳破。
是,或者不是,本雅明的沉默已經給了艾絲特答案。
但她仍然等待著,她想聽聽本雅明怎麼說——或者至少聽到他親口承認這件事。
雖然這樣的等待沒有任何意義,艾絲特心裡也清楚。
隨著沉默的時間越久,另一種勇氣逐漸在她心中沉澱並滋長,溫和地支撐住她的脖子,讓艾絲特能抬起頭,轉向本雅明。
她不怎麼近距離地打量一個人,或者是出於尊重他人,或者是因為交流時的眼神接觸,能更加明確地表達和捕捉對方的情緒。
艾絲特望著本雅明,他的外貌當然跟阿蒙是截然不同的,沒有那麼瘦削,更加文雅,鼻樑更高但眼窩更淺。
只是本雅明臉上掛著微笑的時候,一旦艾絲特有所聯想,相似感便會不斷使兩張面孔靠攏,把那種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熟悉感,契合到完美的鑰匙孔裡。
「如果這個問題太難回答,那……」
「是。」
在艾絲特已經決定放棄詢問,想要離開的時候,本雅明回答了她,這讓艾絲特身體的重心又落回了椅子裡。
她依然盯著本雅明,她的角度剛好能看到他右眼處的鏡片:「從一開始就是嗎?」
本雅明的右手抬了一下,但是又很隱蔽地回落,搭在石椅的扶手上,他睜開了眼,臉上的笑容不見了,轉向艾絲特的冷漠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這
就解釋得通了,不是嗎?我為什麼會找你,為什麼會邀請你,因為這只是我們早在計劃中的一場戲,演給‘命運隱士會那些蠢貨看。你的利用價值很不錯,現在一切都結束了,你留下來也是為了等待本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