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敢走對!”蟲大夫冷笑道,“你們果真是中庭來的人,連沼地的規矩都不懂。”
楚衡空莫名其妙,他正有心追問,被姬懷素扯了下衣角。
“那是阿達裡的私有地。”姬懷素冷淡地說,“架空桑嘉婆婆後,他將沼地的良田盡數佔為己有。用的都是合理合法的手段,也付出了相應的錢財……但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們已沒處可採藥了。現在沼地藥材有九成是阿達裡的私產,人們花高價購藥時還要讚一聲大巫師的慈悲心腸。”
楚衡空隱隱看到小山上有長蟲般的佇列,那應當就是人們辛苦上山求藥。佇列的色澤是灰黑的,滿是破布與髒衣,而山頂上的幾個小點是純白的,那是修士們繡金邊的白袍。群花盛開的山頂上,露出教堂青銅色的尖頂。或許此時那個大巫師就坐在教堂裡,盤算著能從貧民們瘦弱的骨頭裡榨出多少油。
“早知道剛見面時就殺了他。”楚衡空說。
“你敢動手人們會主動為他做肉盾。”姬懷素淡淡地說,“我試過了。”
他們走回“和醇堂”,想找店裡年輕學徒再買幾副方子。回來時兩人發現買萬靈藥的隊伍更長了,人們的眼中帶著期望。灰膚夥計盛湯盛得累了,不耐煩地嚷嚷:“家裡得光毒的,就別費工夫了!這就是一解暑的茶湯,救不了人命!”
人們眼中的期望聞言淡了,一部分人走了,還有近半的人在排隊。幾個神婆子混在隊伍裡,朝買藥人們嚼舌根子,勸大家與其買藥不如去拜神祈禱。一箇中年婦女很猶豫,說人生病了總要吃藥吧!我爺爺說當年就是這藥救了他的命……神婆大聲說你爺爺都老糊塗了,你能信老人的話嗎?老人還說洄龍靈驗呢,你什麼時候見它顯靈了?大士龍神那都是騙人的,你跟我去祈禱至少還圖個心安呢!
於是中年婦女被說服了,隊伍裡的人又少了幾個,灰膚夥計看排隊人少了分外高興,因為他可算能偷懶了。
姬懷素看到了那神婆耀武揚威的眼神,無聲握緊拳頭。楚衡空拍了下她的手,說別跟蠢人計較。
他們按計劃前往下一家溼茶鋪,深根聚落不似想象中擁擠,往來居民樸實的面容中藏著不安與焦慮。他們的衣袍灰撲撲的,或許原本是多姿多彩的,但在沼地過得久了也就成了一樣的灰色。而更多的人躲在門窗後,躺在床鋪上,楚衡空能夠聽見他們艱難的呼吸聲,看到透出門縫的不祥的光。
深根聚落的熒屍比豐饒聚落更多,偏偏這裡的人不信大夫也不信官府。他們是在中庭過不下去的失敗者,是自遙遠的塵島流落至此的流浪者,他們的信賴早已在一次次的不幸與戰爭中消磨殆盡。可人要活在世上總要相信些什麼,信不了他人和自己,於是就隨著大家一同猶猶豫豫地,去相信虛幻的神明。
剩餘的半天他們走遍了深根聚落的各大溼茶鋪,從大夫與學徒的手中買到大大小小的偏方。直到深夜兩人才回到據點休息,這裡的床鋪也黏黏糊糊的,空調噪音大得像直升機,很難睡得安穩。
“輪流值夜吧。”楚衡空提議,“我先來,2點半叫你。”
“3點!”
楚衡空很配合地讓步,多了半小時休息時間讓金髮姑娘心情好轉了一點。她一頭栽到床上把頭深埋在枕頭裡,發出悶悶的聲音:“我每次來沼地都覺得……”
“分清主次,我們是來找黃金的。你想太多也沒有用。”
“我知道。”過了一會,姬懷素才悶悶地說,“我知道。”
簡單洗漱後金發姑娘睡著了,在這環境裡也睡得很香甜,堪稱有顆大心臟。楚衡空思考了一陣,把值崗的隊員叫上房門口。
“咋了探長!”值崗的小夥子很緊張。
“跟大家知會一聲,今晚穿著裝備睡覺。”楚衡空塞給他幾顆流珠,“加班費,辛苦大家。”
值崗的小夥子更緊張了,收好流珠趕忙下樓。楚衡空回到床上盤膝打坐,聽著搭檔偶爾響起的磨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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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懷素睡得不太好,夢裡她老感覺有人在跟蹤自己,轉頭一看發現是條蒼老而醜陋的章魚。那些沾著泥的觸鬚蠕動著纏來,每根觸鬚都纏著一個人,讓她無處下手。
這時她忽然被搖醒了,老章魚的臉變成了楚衡空,她呆呆地眨眼:“……不是三點嗎?”
“剋制情緒。”楚衡空嚴肅地說,“我們撤退。”
她迷茫地轉頭,看到窗外照來鮮紅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