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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海煙 (1 / 2)

在甘蔗田與珊瑚礁之間,矗立著彩陶穹頂建築群,鑄鐵雕花陽臺爬滿藍鈴藤,總督府門前的石板路上留著馬車轍痕與獨輪車印的疊壓遺蹟。教堂彩繪玻璃描繪著被擦去面容的聖徒,新繪的革命壁畫正在其下方剝落。

鹹腥海風裹挾著煉糖作坊的焦香,與貧民區石縫裡生長的苦橙花形成對沖氣味。深夜街巷深處傳來朗姆酒與青檸汁的暴烈芬芳,那是黑市商人在兜售違禁品。

晨禱鐘聲總比日出晚三刻響起,鑄鐵大門的開合聲裡夾著門軸卡澀的嘶鳴。

小方的真實姓名連我也不知曉,他是個孤兒。無論何種原因,能混成歐託騎士團的分團長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受命帶著兩千號騎兵與二皇子一同東征。而今天,他受邀參加了一場婚禮。

他是騎士,更是一名醫生,準確地說,他帶來的兩千人都是如此。婚禮的女主人對於醫生有著天然的好感,在路邊恰好看見了這位年輕熱情的騎士先生,覺得十分投緣,便盛情邀請其參加婚禮。而當時,二皇子就在他身邊,但女主人絲毫沒邀請他的意思。二皇子並不介意,讓小方不要有所顧忌,這座行省中並沒有他們的敵人,更不需要考慮太多禮節世故。

照理來說,婚禮能有什麼好看的?是啊,但這位叫做勃萊斯的大姐辦的這場婚禮,恐怕整片大陸也不會有第二場。

“我做了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如同二十年前他們砸碎領主雕像時說的那句話。說完這話,屋頂突然傳來一陣烏鴉的振翅聲,“我希望為自己辦一場婚禮。”

這句話正是當時勃萊斯邀請小方時說的,什麼意思呢?就是字面意思。只不過小方當時並沒有多想,也只當新娘單純覺得他閤眼緣,便邀請其參加。

直到看見新娘自己一個人拿著捧花,從教堂大門踩著紅毯款款走來,最後,在神父的面前獨自宣讀誓詞。他頓時明白了,原來這場婚禮只有新娘一個人。

蠟燭在無風的環境中莫名搖曳,紅毯兩側的長椅蒙著統一制式的白布,管風琴似乎反覆卡了在某個音階。婚禮蛋糕的奶油甜味壓得人喘不過氣,像整個行省的集體幻覺。勃萊斯的頭紗用的是公立醫院的紗布,邊緣參差處縫著彩色藥瓶碎片,這些玻璃渣將陽光折射成彩虹投到空蕩的新郎席位,那裡並沒有新郎的誓詞回聲。婚紗的蕾絲產自被改造成紡織廠的修道院,而織機軸承正是熔化了的聖像青銅。

賓客的隨禮是刻著編號的甘蔗段,堆積在餐桌上,逐漸滲出粘稠的汁液,引來成群的藍翅果蠅。神父的聖帶繡著麥穗圖案,但線頭已鬆散如枯草。混入鐵線蓮與黑種草的捧花在勃萊斯掌心盛開又凋謝,她的甲油是禁售的外省櫻桃紅,隱隱正從邊緣緩緩剝落。

“小姐,您怎麼會一個人結婚呢?”小方問道。此時婚禮已經結束,客人們走了大半,佩戴異省徽章的商人還在草坪邊緣整理著婚禮記錄,小方也耐心地留在教堂門前的草坪上。

“我做了一個夢,夢中就是這番場景,醒來後我便來了勁,立刻著手操辦起來。”勃萊斯端坐於草地之上,裙襬鋪開,吞噬著草坪,潔白的婚紗輕籠素腰。她將婚紗裙襬反覆鋪展,說話時不斷將捧花中的花瓣一片片撕下。

小方無法理解,但仍然大受震撼。勃萊斯對小方一見如故,自坐下之後便和他一直聊個不停,當做自己的親弟弟一般。婚禮中給小方安排的座位也是最靠前的一個,是原本新人父母的座位。

“你父母呢?”這時,小方方才發覺,勃萊斯捧花中彷彿能聞到些熟悉的鐵鏽味。

“這位~~同志~~,和你一樣,我也是孤兒。但我還挺有錢的,十多歲的時候跑來了拉庫行省,我聽說這裡吃飯看病都不要錢,上學都不用花錢,甚至可以免費分房子,那時我還以為這裡是天堂呢。”說到這,勃萊斯連連嘆氣。

“一直都聽說拉庫行省的人民雖然不富裕,但過得很幸福,是很多人的理想鄉啊。”小方自小在巴特克長大,騎士團的騎士們有著自己的信條,對待小方也視如己出。雖說他是孤兒,但從來沒受過苦,根本不明白勃萊斯話中的話。

“我至今無法理解這裡的制度,制度原本是為了服務大眾,可現在卻反過來了。人們為了維持著這像婚禮蛋糕般層層開裂的體制,受盡了苦,不斷壓抑自己的慾望,看似安逸,實際上已經淪為了體制的奴隸。”

拉庫行省緊緊挨著納斯里,北面是奧烏託湖。遺憾的是,自然條件遠比不上納斯里,經濟狀況也很差。但和納斯里相比,這裡絕對沒有任何一個捱餓的人,更沒有巨大的貧富差距。

多年前,這裡爆發過數場革命,最後形成了如今的局面。什麼叫有錢人?拉庫的人都可以算是。那什麼算窮人?同樣的回答。

即使與馬爾斯相比,此地的貧富差距之小也是****。政府不收稅,一切基礎的生活設施全都由政府提供,同樣的,幾乎所有的市場都歸屬於政府。即使是政府官員,也賺不到幾個錢。政府每天免費提供食物,雖不算好吃,但肯定能保證餓不死。山珍海味?實在是抱歉,有錢也買不到。

“這不是挺好的嗎?大家都可以衣食無憂。”小方摸了摸騎士團徽章,感到不解,這樣的生活有什麼值得抱怨的?

“他們的生活全都靠著政府,可政府根本沒有錢。看上去他們也都在為政府工作,很公平是吧。但當你付出加倍的勞動力後,卻發現還得到與原本一樣的回報,又會怎麼想?你還願意認真工作嗎?反正隨便乾乾也能拿到錢,能活下去。”

勃萊斯自己的這場婚禮中用到的大部分材料道具都是從外省買來的,花的是她原本的積蓄。一方面,拉庫根本無法生產過於華麗精緻的商品,另一方面,這裡的工資也根本滿足不了本省之外的多餘消費。

“個人的慾望和集體的利益永遠都只能滿足一個。你說的沒錯。”說話的人正是二皇子。沒有受到邀請,但他仍然厚著臉皮來參加典禮。剛剛還悠閒地在遠處瞎瞅,現在卻忍不住靠了過來。

今天的二皇子仍然一身白色的輕甲,與勃萊斯暖米白色的婚紗不同,白甲在陽光下泛出冷藍色調。他又戴上了那雙潔白的長手套,腰間夾一柄細長的銀色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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