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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水鬼 (1 / 4)

大象脛骨搭建的渡橋橫跨道道長河,橋面鋪著編織成棋盤的藤蔓。河灣處沉沒的獨木舟船隊已鈣化成珊瑚般的結構,船頭雕刻的雷蛇圖騰正被食人鯧啃噬出空洞的眼眶。礦坑底部積著血紅色的泥漿,牧童傳說那是古代鍊金術士融化的黃金僕從在哭泣。

天還沒亮,巴斯特便忙裡忙慌地爬起床來,整理好破舊的被褥,穿好床上老舊的麻布衣。他的家由土和草堆成,草泥糊的牆縫透著晨光,床腿墊著三塊土磚,這便是全部家當,唉,真的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了。

老巴房子所在的位置處於普利闕行省首府撒維爾的城郊,他不是本地人,具體從何而來無人知曉,但眾所皆知的是,他必然出身於富貴人家。他剛來此地時,帶著許許多多金銀財寶,從他的談吐氣質便大致能推斷出多半是貴族出身。只不過經過許多年的磨礪,準確地說是摧殘,現如今,單從外表上,應該是不會有人再把這位兩鬢斑白的中年人當成有錢大戶了吧。

他的土房子不遠處就是一條河,每天清晨他都會去河裡洗臉,今天也是如此。他的早餐十分簡單,只有昨天剩下的半塊地瓜。地瓜皮下佈滿蛛網狀的凍裂紋,凍硬的地瓜硌得他牙床生疼,他習慣性地用舌頭頂著缺齒處研磨,黴味混著土腥氣,回甘前又有些苦澀麻舌。

曾經,他是對世界滿懷希望的青年,雖然出身富貴,但從來不覺得自己有何高貴之處。相反,他特別能體恤平民百姓,面對種種不公的社會現狀,他也希望自己可以去改變,創造一個美好的世界。因此,他帶上了大量的財產以及滿腔熱血,來到這個貧窮且混亂的行省。

在他原本的觀點中,窮人之所以窮,是因為社會制度的不合理、上層階級為富不仁、貪汙腐敗等等一系列客觀事實。準確來說,這種觀點想法就是放到現在,都沒有問題,但帶入客觀的實際情況中卻哪哪都有問題。道理確實都是那些道理,情況卻總是另一種情況。

他帶的那筆錢,沒多久便盡數發給了周邊的窮人。照理來說,這麼一大筆錢,又是在這種窮鄉避壤,物價水平相對也不高,應該是可以夠用很久很久。是的,剛開始,人們的生活水平肉眼可見地變好,但隨後才不到兩個月,似乎又變回了原樣。巴斯特沉思數日,終於想明白了,這些窮人,整日被欺壓,早已經麻木不仁,想解決問題還是得從上層找突破口。

想法是好的,但現實又破了他一盆涼水,政府的人連大門都沒讓進便把他轟出來。那時的他仍然有一股不服輸的勁頭,輾轉各地,多方嘗試,希望實現理想。遺憾的是,普利闕沒有任何高層人士給他好臉色看,要不是看他氣度不凡,怕是連小命都不保。

不過,倒也不是一點收穫都沒有,各地的平民百姓們十分歡迎他,經過幾十年的奔走,他在民間倒是有了極高的聲望。其實,年輕人失敗還不算最可怕的,因為,經過了這麼些年的努力,他終於,不再年輕了。幾年前,窮困潦倒的他不得不選擇回到了撒維爾的城郊,村裡的軍政長官以前受過他恩惠,而且也怕他再惹是生非,就給他幾畝地,讓他自己耕地養活自己。還別嫌棄呢,就這,已經比絕大多數人強多了。

一路走來,阿德驚異於普利闕百姓的窮苦。他完全無法理解,論自然資源,這裡比他們之前去的幾個地方加起來都要好,可百姓卻是最窮的。不光是他,這次連阿柯小米都弄不懂。如此多廣闊肥沃的土地,真正用於耕種的估計不到百分之一,以至於許多人連飯都吃不起。望不見頭的平原上,有著大片的森林河流,礦產資源更是數不勝數,得到利用的卻少之又少。

路上的平民幾乎都如同行屍走肉一般,眼神中沒有光芒也看不到希望。犀**遷徙時踢起的紅土雲,都比不上哭泣太陽胃裡漏下的鐵甲蟲多,他們這一行浩浩蕩蕩幾萬的兵馬,沒有任何人去關注,甚至連目光都沒移動。直到,巴斯特的出現。

蕾塔迪一眼便瞅見田裡那位正在挖地瓜的老伯,看著歲數不小啊,頭髮都白了,但他的眼神不一樣,依然充滿神采。即使天天彎腰耕地,但脊背卻挺得筆直。並且,他的農具似乎是由斷劍改造而成。

“老伯,請問您認識一個叫巴斯特的人嗎?”阿柯禮貌地問道,一旁的小米則是乖巧地遞給老巴一碗水。

“我就是。”老巴回答得十分乾脆,他用三指托住碗底,發現粗陶碗沒有託碟時手指微微抽搐。隨即,眼珠子快速轉動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幾人。怎麼說他早年也是貴族子弟,自然見多識廣,更知道紅髮意味著什麼。普利闕雖然窮,但這些年帝國的大事件他們也還是能知曉的,“大公找我何事?如果是想造fan的話,你可算找對人了。最近總督府夜間總有些異響,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嗯?”阿德倒是給這一下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老巴站起身來,朝著遠方瞅瞅:“夠。想幹掉庫博,能有一萬人就綽綽有餘,我看你們帶的少說也有二三萬。別看庫博那孫子手下幾萬私兵,但沒幾個肯為他送死的。”

“怎麼?私軍?幾萬?不是府兵嗎?”蕾塔迪一時沒反應過來,老巴最後那句話讓他有些介意,“就他一個區區的小總督也敢有幾萬私軍?我家公爵也最多能有兩萬人。這的府兵呢?去哪了?”

老巴又不傻,自然知道蕾塔迪這話根本不是在講道理:“我怎麼知道?在這幾十年,壓根不知道什麼叫府兵。你們到底動不動手?動手的話就這兩天的事,但你可別指望這些平民百姓能幫你。你們如果贏,那還好說,但現在,啥也沒有。喊口號都沒人幫你,最多隻有我這個老不死的拿著鋤頭和你們上陣。”

幾人面面相覷,還真沒想到能有這麼荒唐的事。不過,如果真的如老巴所說,事情或許會容易辦多了。

“你們先去找塊空地歇會,晚上就動手。我得先把地耕完,晚些時候再和你們說。”老巴一臉淡定,像個沒事人一樣繼續種地。

還別說,阿柯他們還真的照辦了。倒是阿德,出於好奇,他在村裡走遍大街小巷,卻如入無人之境。要知道,他這打扮一看就是軍人。彆著把刀走來走去,竟然沒一個人怕他。

鐵鏈磨出的石槽裡積著黑曜石碎屑,浮現半透明的人形水影,似乎正踩著早已消失的鼓點向東行走。幾個戴生鏽護心鏡的農民神色緊張,躲躲閃閃。一旁的鐵匠鋪裡,幾名“騎士”把鋤頭、鐮刀扔進熔爐,老鐵匠嘟囔著:“好歹留把割麥的。“隨著最後一把菜刀擲入火中,飛濺的鐵水映出騎士們虔誠的臉。阿德想起老巴先前說過的話:“有一夥人你們留點神。我們這有些傻子喜歡穿著鐵皮自封騎士。”

這裡的孩子年紀雖然小,但完全沒有朝氣,一個個死氣沉沉,眼神中看不到未來。村口幾個玩石子的小孩正唱著童謠:“白蟻蛀空王座日,鐵樹開出棉花時。”阿德覺得有趣,便鼓起勇氣走過去。

“你們在玩什麼呢?”

“沒什麼。你又是來幹嘛的?殺我們嗎?”

阿德沒想到,這麼點大的孩子竟然把殺字放在嘴邊。直到這時,他才完全看清了孩童們手上的石子。黑色的塵埃包裹下,有著骨塊關節面的瓷樣光澤,摩擦撞擊時會發出空洞的咔噠聲,聞起來還有股淡淡的石灰質腥氣。好傢伙,這哪裡是石子,根本就是人骨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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